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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今天,是许知远的不幸,却是这个时代之幸

2017-08-31 23:39阅读:
​文/芈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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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间,朋友圈都在diss许知远。
起因是前几天他做的访谈节目《十三邀》第二季上线了,而第一期嘉宾请了这个世界上似乎没人讨厌的马东。
《十三邀》第一季是我唯一追完的访谈节目,马东和许知远的这一期,我当然也第一时间看了。马东在一开头,就提出了一个醒目的数字理论:“95%和5%”。
这个“95%和5%”理论,一如马东式的鸡贼,在面对许知远追问他如何定位《奇葩说》时,马东说,我们一直忽视了一点,在不久之前,中国的识字率一直没有超过5%,漫长的岁月烟尘里中国文化的传播就仅仅由那5%的享有。但da普罗大众并没有知识分子的情怀,市场上并不需要那么多的如许知远盼望的精英文化。这个世界上大约只有5%的人有愿望积累知识,了解过去。那95%的人就是在活着,就是在生活。只是今天有了技术通道,所以他们的声音被你看到了。你就不应该知道他们,你自己是5%,你就关注你们那5%就足够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两个人始终在95%和5%的问题上不断角力,而许知远步步紧逼的提问方式,这种提问方式背后的预设立场,以及这种预设立场背后的文人惯病,就成为这一次diss大战的主要内容。
但我个人非常喜欢这一期。
其实马东和许知远,代表的,就是民主和古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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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和哲学系的朋友讨论过:你觉得学过哲学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而我那位准备去德国读哲学博士的朋友扶了眼镜:自以为是吧。
谈话恰逢今年毕业季,在那之前,媒体领域风声鹤唳,微信里公号被封了大片,微博上李银河正在被禁言。北大各院系的毕业典礼引起了很大关注。国发院做了“追求民主与自由”主题的发言,这个演讲隐晦曲折,但出于某种敏感共知的原因,被转发到了各路新闻的首页。过了两天,哲学院做了一个发言,主题是“自由的边界以及不可滥用”,警惕我们盲目追求自由。
我和朋友讨论,哲学院的发言是不是太过锱铢必较,毕竟在当时的舆论环境下,国发院能有勇气把主题定为“民主和自由”,就足以令人击节赞叹了。
朋友严肃地回答:可是你不认为他的论证方法,充满了可怕的逻辑漏洞吗?
我:是啊,但那也是为了避开……
朋友严肃地打断我:错了就是错了,管他目的是什么,哲学院存在的目的,不就是批判一切自己认为错的东西吗?
而这种极端的态度,或许就来源于希腊古典哲学。
为什么我说马东代表的是民主,而许知远代表的是古典呢?
马东和许知远,都承认95%和5%的分野。而在许知远的世界里,有明确的好和坏;但在马东的世界里,一切好和坏,都是辩证的。
我们被现代观念先入为主,都容易认为辩证是一个天然存在的语法,也会认为民主,天生就是一个褒义词。民主的本质是平等,而平等的本质,是无条件的平等
马东就秉持着这样的观念,他认为莎士比亚和《奇葩说》没有任何区别,认为刘德华与周杰伦和梅艳芳与程砚秋大底类似,也认为所有的时代都不可救药地走向宿命的沉淀。
“精致”和“粗鄙”成为两个人讨论的第一道战线
但许知远却不断地,以询问地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你真的认为,我们这个时代和之前所有的时代,并没有优劣之分吗?”——而马东回答他的,是一声肯定的“是”。
所以马东悠闲自得,坐在对面就是个心舒体泰的成功商人;但许知远,仍然像个人到中年的中二愤青。因为他无法停止批判,而所有批判者都认为“这个世界是有好坏的”。无论他采用什么理由矫饰,他的根本态度都一定是:而我就是好的那一方。
这种古典的立场,是没办法用任何谦虚、同理心和试图寻求理解的努力来掩盖的。
只要你批判,就注定了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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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马东和许知远,毫无疑问都是那5%,但马东选择给95%的人送上迷幻剂,而许知远,却总“自以为是”地试图将95%的人拉出洞穴。
人文学界最爱讨论的命题:进步是否等于发展?

但我喜欢身上拥有这种与世界格格不入气质的人,有时候甚至偏执到,相比于中庸,我宁可选择追随那些无条件地与主流作对的一方。因为他们始终充满危机感,但这种危机感的来源,并非是自身,而是对当代个体认知和审美精神缺失的忧虑——这种本不应该承担的过于自负过于傲慢的沉重感,是我容易对一个人着迷的诱因。
许知远就是这么一个人。
去年的冬天,他曾经和陈嘉映对谈。
许知远与陈嘉映2016秋天的对谈
陈当时说过:希腊精英分子的基本追求是Arete(卓越),这种生存的卓越,简单来说像太阳,而正是这种对卓越的追求与现代人要求平民化之间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和张力。
那是《十三邀》里我最爱的一期,作为主持人的许知远,在陈嘉映面前,第一次像个坐立不安的孩子,本该是许问陈答的访谈,却变成了许的举手提问时间。
他沮丧地问陈:“我觉得我的自我太多了,我真恨我这一点。”
陈露出仿佛过来人的一笑,好像在安慰,又好像在叹气:“你真的觉得这样不好吗?”
维特根斯坦早就警告过我们:“凡不可说的,就应当保持沉默。”
但许知远却反其道而行之,最爱讨论那些永远讲不明白的主题。在明星结婚离婚出轨劈腿的流量足以引爆微博服务器的今天,他可以坐下来,喝着酒,慢悠悠地,和你聊上一天一夜“什么是人生”、“什么是好的人生”、“我们要不要追求自己认为‘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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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期里,许知远问马东: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马东说:我可没那么自恋。
许知远哈哈大笑,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马东对许说:其实,你管好你那5%的人就够了。而95%的人,不需要这些。
然而马东也忘记了,5%的人其实本就不需要管,但他却把95%和5%放在同一个位置上;而许知远,明明白白地指出,95%的人就是比5%,更远离他心中的“好”。
看到这里,你或许能隐隐约约地明白,为什么我说马东代表了民主,而许知远,代表了古典。因为古典精神里,始终有一条线,叫做卓越,这种对卓越标准的坚持,贯彻在希腊人对生活的每一道选择中,有的时候被叫做“贵族”,有的时候被叫做“荣誉”,有的时候被叫做“理性”。
而现代社会,弃置了这套标准。民主无条件的平等,消弭了由古典支撑起来的一切垂直次序。
马东认为一切都是人文,结果只能等待时间沉淀

如果我问你,你更喜欢马东还是许知远呢?
或许会有三种回答,第一种是更喜欢马东,第二种是更喜欢许知远,第三种是觉得两个人都挺好的呀。
但我要告诉你,其实第一种和第三种,属于同一种人。
三种回答,只能区分出两种人。


其实许知远与马东的分歧,与第一季的许知远与罗胖之间的分歧一模一样。只不过比起罗胖的老奸巨猾,因为坐在对面的是宽厚淳朴的同龄人老大哥马东,才会更令人觉出许知远这种与时代脱节的尴尬与不适。


我知道有很多人讨厌许知远,讨厌他人到中年的中二式愤怒,讨厌他对影自怜的知识分子式做作,讨厌他沉溺在商业与深刻之间不能更矫情了的矛盾纠结,但也有一些人,比如我,同时喜欢着他,出于以上同样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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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节目肯定有效果的成分,没有人是纯粹的民主,或者纯粹的古典,它们潜藏在我们心底的每一次选择和挣扎里。
《十三邀》的这期节目,展现了价值观里最经典的一个冲突:民主与古典的冲突。
这种冲突来源于柏拉图《理想国》,苏格拉底对荣誉政体的坚守就是古典时代的最后一道防线。而从苏格拉底被毒死之后,民主就占据了毋庸置疑的绝对上风。
我刚上本科的时候,不知道菩萨为什么成不了佛,是法力不够强还是修行不够横吗?直到有一天,我去一个地藏王庙,左右各书四个大字: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突然明白了,菩萨并非不能成佛,而是不愿成佛。因为佛不动心不动情,早已四大皆空,对凡人的短视与无知,就像天地存在一样自在。但菩萨做不到,他们放不下众生,所以有情;想渡遍众生,所以慈悲。
很多的知识分子,无论是许知远、陈嘉映,还是马东,他们都明白,只要放下所谓对真理的辩证,自己的人生就会很快乐,只要放下度己度人的执念,就可以去过世俗利己的生活,只要放弃填补心灵上的缺口,就会拥有最珍贵最难得的平庸的圆满。
陈老师的那期主题正是:《与人生的不确定性安然相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还在纠结。
尽管有些人表现以坦然,有些人表现以焦虑,但感谢这个节目,让我看到了这种珍贵的纠结。
希望能在这个节目里继续看到这种可贵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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