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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围读了(2)谁是葬花第一人?

2022-05-06 18:02阅读:
来围读了(2)谁是葬花第一人?
来围读了(2)谁是葬花第一人?
“穿越”,如今是一个特别火的语汇。人们很热衷于穿越时空,不仅是物理层面的时空,还有精神、心理层面的时空。其实,前者是无法真正穿越的,倒是后者,一直穿来越去。
《斯文江南》的“苏州篇”,让明朝才子唐寅和清代曹雪芹笔下《红楼梦》中的林黛玉,来了一个时空穿越、性别穿越、现实与艺术的穿越。李若彤女扮男装演读了唐寅的《桃花庵歌》等诗作,李旭丹演读了林黛玉的《葬花吟》、《桃花行》。节目中的嘉宾,自是见仁见智地对这个穿越,展开了围读与围谈。主持人曹可凡看到了二者的无缝对接,而年轻的文化学者黄晓丹看到了二者不一样的精神实质。在有限的节目时空中,我真无法站队。于是看完节目后,自己又进行了一番穿越似的围读。

先看《桃花庵歌》: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诗中,诗人以桃花仙人自喻,叙述了种桃树,卖花买酒,花下坐、花下眠的既世俗又诗意的生活状态。感慨“花落花开年复年”;在“老死花酒间”与“鞠躬车马前”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中,表达了取前者舍后者的意愿。虽然前者的贫贱与后者的富贵,“一在平地一在天”,具有鲜明强烈的对比,仍然不愿被驱使而富,宁可贫而得闲。让他人笑我吧,我也要笑他人看不穿看不透这人世。

再来看《葬花吟》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英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把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诗中,花与人互喻:“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怜花与怜人交融:“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其感慨,不只是世俗层面的,还有哲学层面的追问:“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这与唐寅的酒醒花前坐,酒后花下眠,以及史湘云的芍药花下眠有所不同,林黛玉的手把花锄,是超越生活艺术的具有形而上意味的行为艺术。
这是我对这两首诗的初步解读。结合《斯文江南》中的围读围谈和自己的一些穿越围读,觉得有两个问题需开一开脑洞:其一,唐寅与曹雪芹何以穿越与对话的?其二,谁是葬花第一人?
先来看其一:
唐寅并不只是世俗文化中“点秋香”的风流才子,他也是一生坎坷多难,在绝处求生,但又能笑看与看穿人生的达人和哲人。而林黛玉却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子,小小年纪还来不及经坎坷历沧桑,但也自视看透了人生。一个是有充足世俗体验的看穿,一个是只有些微世俗体验,主要是超世俗的精神体验的看穿。看唐寅和林黛玉,可以套用文化学者止庵对伍子胥和哈姆雷特的分析:同样是要复仇,哈姆雷特是哲人,伍子胥是行动者;唐寅和林黛玉的吟花、葬花,后者主要是哲思态,尽管也有葬花的行为,前者主要是生活态,尽管也有花落花开年复年的感叹。面对不可控的人生,唐寅主要是寻求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状态,力求诗意的栖居——花下坐、花下眠,并说服和安慰自己:富的代价是被驱使,贫的好处是得以闲适。说服着、安慰着自己,就能够看明白了,渐渐也就成了哲人,进行着从生活层到哲学面的穿越和对话。林黛玉似乎早知道自己活不久,无需考虑自己如何活下去了,索性直接跨越生活层,像哲人一般思考和追问。林黛玉的寄人篱下,其实所寄不是具体的人与家即贾家,而是抽象而笼统人世。凄凉的孤女感,也不是一般的失亲无助感,而是身处人世的荒原,灵魂无以依托之感。《葬花吟》中,更多的是无解的天问。为何最美的事物,总是生命最短暂,最脆弱?为何人生无常?正如台湾作家白先勇所说:《葬花吟》中的哀愁,是宇宙性的哀愁。也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对李煜词作悲悯情怀的评价:一己之悲扩大到世人之痛,如耶稣一般背负起人类的苦难。这不是一个具体人张三或李四的哀愁,而是整个人类的哀愁。林黛玉是一个艺术形象,但塑造这个艺术形象的曹雪芹,是和唐寅一样的凡人肉身,所以林黛玉的哀愁是有曹雪芹的哀愁为底色的。曹雪芹和林黛玉进行的穿越和对话,又有唐寅的参与,曹雪芹邀约了唐寅,唐寅神约与神和了。

来围读了(2)谁是葬花第一人?
看李若彤演读的唐寅与李旭丹演读的林黛玉有哪些对话:


来围读了(2)谁是葬花第一人?


两个演读者你来取我往的读着诗句,诗句之间还真是能对接。但精神气质的差异还是有的,唐寅比林黛玉洒脱些,林黛玉比唐寅更自恋更纠结。
何以有这样的穿越与对话?是曹雪芹因袭了唐寅吗?这就要从文学传承的角度看问题了。英国诗人艾略特、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对之都有精辟的见解。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华》一文中说:诗人作品中,不仅最精彩之处,而且最具个人特色之处,很可能早已出现在其前辈诗人展示精华、流芳后世的作品中。因而“既往受到当今的改变,如同当今受到既往的指引。”博尔赫斯甚至提出晚辈塑造前辈之说:前人的作品给后人以启迪,后人承接过来,写出甚至更精彩的作品,让读者回转来,从全新角度,重又看到前人的不朽。前人给后人开辟途径,后人为前人挖掘深度。这些推论,让我恍惚了,仿佛艾略特、博尔赫斯从西穿到东,从南越来北,考察到唐寅与曹雪芹之间的继承与超越,指引和再塑。


来围读了(2)谁是葬花第一人?
这样的继承与超越,指引和再塑又何止在唐寅和曹雪芹之间。再来看看唐代刘希夷《代悲白头吟》中的诗句:“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观落花长叹息。……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简直就是《葬花吟》的母本呀。

再来看其二:
李若彤代表唐寅问代表曹雪芹的李旭丹:你何以用了我的“红楼”,又学我葬花?
一直都有人认为唐寅是史上葬花第一人,因为他曾家住桃花庵,春花盛开时节,常邀朋友在花间喝酒,花落时节也生怕花儿“坠处何须论厕茵”,于是和朋友一起葬过花。说是葬花第一人,大抵也错不到哪里。曹雪芹祖父曹寅的《楝亭诗钞》中,有“百年孤冢葬桃花”的诗句,曹寅也是葬花人;也有人说清代词人纳兰性德也是葬花人。不过他们都晚生于唐寅。如果从精神气质看,葬花这种行为艺术,不属于谁的专利,谁是第一人也就难以追究了。我可以想象,六朝文人,甚至屈原时代,都可能有人葬过花,即使没有手把花锄的手葬,也会有心房中的意葬。再比如:清人沈复的《浮生六记》中,芸娘制作荷叶茶之事,被世人盛赞,被林语堂盛赞后,芸娘就成了中华女子的极品。于是就有好事者去考证,谁第一个制作荷花茶?终于发现元代画家倪瓒《云林堂饮食制度集》,后又被明代顾元庆编写成笔记的《云林遗事》中,有制荷花茶的记载。我读那记载有点含糊其辞,但这事照传不误。大家并不在乎芸娘制荷叶茶是原创,还是读过《云林遗事》后的拷贝,在乎的就是那个意趣。
人对意趣的追求,对生命本质问题的形而上思考,是一直都存在的,那是共情、共趣、共思,也是文学艺术的根系。只要有对人的关怀,对艺术的追求,有一定的才情,就会有文化艺术的脉络相通。曹雪芹读过唐寅的作品,这基本可以确定。退一步说,即使未读过其作品,也是极有可能会让林黛玉葬花的。我也相信,在中华文化广袤的历史时空中,葬花之人,一直都有,不穿越也穿越。葬花之举,不仅有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现实追求,也有如唐寅、曹寅、纳兰性德、林黛玉(曹雪芹)的哲思意义。
不要说中华大地,东西南北的地球人,只要有相同或类似的人生遭际与体验,有普世的价值坐标,精神和心灵世界的穿越,就一直都在。拿全世界流传很广的“灰姑娘”故事来说,最早起源于何时何地?相同相近类似的故事又有多少?据说,这故事起源于一个古希腊哲学家的记载。根据英国学者的研究考证,“灰姑娘”的故事在欧洲和近东共有三百四十五种大同小异的版本。我国唐代的笔记小说《西阳杂俎》中,也有一个“灰姑娘”的故事。故事的发生地在壮族地区,“灰姑娘”叫叶限,是父母相继离世的孤女。继母与继母的女儿虐待孤女、鞋子牵藤、仙人相助、王子寻找与鞋子相配的孤女,最终“灰姑娘”成王妻,这些基本元素都有。中国的灰姑娘故事,到底是源于中国,还是外域故事传入中国后改写的,一直存在争议。我们不能低估文化传播的力量,也不可低估共情、同心造就的普世价值,对文化艺术的作用力。同情弱者,希望逆袭,向往美好,惩恶扬善,“灰姑娘”故事就哪哪都有了。
回到谁是葬花第一人的话题,只要有一定的人生经验,情敏而感深,艺术修养和想象力过人,都有可能是第一葬花人。葬花人之间,对接、对话并互注相释,那就斯文斯文了。
(参考文献:李伯宏:《文学的传承》,《南方周末》2022.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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