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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之味,记着(6)邻家的茶饭好香(轻尝慢品)

2022-07-09 21:41阅读:
食之味,记着(6)邻家的茶饭好香
轻尝慢品

在我们老家,茶饭是所有正餐的总称,而茶食则是正餐以外的吃食总称,如点心或零食。邻家的茶饭比自家的香,这是一个心理事实。
我小时候家住大杂院。那个大杂院有点特殊,和两个弄堂相交。一条弄堂住的全是一个医院的职工家属,我家住这弄堂的底端。后来一道围墙打通了,我家就和另一个弄堂相通了,杂院就更杂了。杂虽杂,但紧邻的就几家。紧邻家的饭香,要么是经空气的流动飘来的,要么是礼尚往来、互通有无走来的。那走来的香经久不散,不散的是人间温情、世态人情、地域风情……
70年代,每到大年初一,邻居们都会吃到从吴阿姨家走来的“圆子”亦即汤圆。那时,还没时兴过元宵节,汤圆、元宵的区别和叫法都不甚清楚。吴阿姨家的圆子,精制如工艺品。它个头像一个小水晶球或一颗大珍珠,球面以水磨糯米粉为原料,洁白光滑,内藏一颗珠宝,这珠宝就是馅心。馅心用猪油丁、各种果脯、干果仁、芝麻、红豆沙等,调制、搓捏而成。这些圆子,十个八个的被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盘托着提着,迈着莲步,走到了紧邻的各家。我们看着这十个八个的圆子,先饱了眼福。每人也只能吃到一两个,口福当然是不饱,但味是记着的。软糯细腻的皮,甜香不腻的馅,润甜了口与心。一到大年初一的早晨,我都期盼和迎接这圆子走来,虔诚地领那份情谊。
大人们少不了要谈论这圆子的工艺,炒一炒圆子以外的“料”。工艺当然很难学,糯米粉出自水磨且必须现磨,馅料讲究得似乎出自宫廷。吴阿姨是70年从部队转业到地方的麻醉医师,她丈夫是一同转业的外科医生,和那圆子工艺八杆子打不到,那就只能从家传的角度去追溯了。听说吴阿姨出自大户人家,不知怎个大户,是哪个行当的大佬大家。那时的人,不像现在的人膜拜大户,恨不得祖先都是高门大户。那时,再大的大户,后裔们也不声张。吴阿姨没有声张,但她做的圆子和偶尔来小住的母亲无意间声张了。记得吴阿姨的母亲,我们喊她吴奶奶,斯斯文文,喜欢看书尤其是看古书,谈起《镜花缘》如数家珍
。在那个年代的大杂院,无疑是一道景观。那时奶奶辈的人,大都是文盲。吴奶奶品人论事谈家常,自是与一般人不同。谈到儿女,大多不如愿,唯独谈到吴阿姨这个女儿,一脸骄傲。吴阿姨从小事事好强爱学习,但因家庭出身不好,机会比人少。她小小年纪就报名进西藏,进而得到学医的机会。一番苦学,麻醉医技拔萃,军队和地方医院都争着向她挥橄榄枝。我妈也说:吴阿姨的技术和名气,远超她那个军医大学毕业的丈夫。她丈夫能进当时的市第一医院,还是沾了吴阿姨的光。可见吴阿姨是一个事事追求完美的人,对职业和非职业的技艺都是如此。哪怕家道中落,只要有一份技艺的记忆在,就要记住和传承。那如工艺品的圆子技艺,也许是从母亲或其他家人那里学来的,再加上自己钻研出来的。这“圆子”的美味可不一般!
王奶奶家的饭菜,大杂院的孩子都吃过。王奶奶不是什么美食家,是院子里唯一不上班的大人。哪家孩子有什么状况,比如尿裤子了,大人恰巧不在家,都是王奶奶来张罗照料。王奶奶的儿子儿媳都是医院职工,三个孩子全由王奶奶一手带。王奶奶的一口吴侬软语,出自江苏常州溧阳天目湖畔。她老家常有人带一些土特产来,我们往往能分享到。印象最深的一是黄瓤黑子皮薄的溧阳西瓜,再就是乌米饭了。现在美食文化得到弘扬,很多人都吃过乌米饭,一些旅游景点和商家,往往将将黑米或血糯米煮成的饭也叫做乌米饭。吃过王奶奶做过的乌米饭,就一定能辨识乌米饭的真伪。那真乌米饭的糯、甜、香是独一无二的。当时,我就知道是王奶奶老家溧阳的一种树叶煮汁浸泡溧阳的糯米,用竹器蒸出来的。那树居然就叫乌饭树,当然是民间的叫法,主要在江苏、浙江等地流行的叫法。在《中国植物志》中,它的大名叫南烛,这个名字来头蛮大的,来源于古代的《开宝本草》和《植物名实图考》。当然还是乌饭树叫起来烟火气袅袅。王奶奶做的乌饭,在我们小孩看来很神奇,所以吃到嘴里就格外的香甜了,那香甜里也有王奶奶一家人的厚道。
王奶奶的儿子,有一阵子是医院的革委会主任,这个位子大多是造反派头头来坐的。一提到造反派,主要印象是张牙舞爪,批你斗他的。在我眼里,王奶奶的儿子,一点都不张扬。王奶奶那么温厚,儿子也不会凉薄吧,起码对邻居对我们家不凉薄。那时,医务人员一批批地上山下乡,我妈妈一次次都不在要下放的名单上。我妈知道是王家母子的情面,顾忌我家是单亲家庭,便留了情。是乌米饭的糯香,温厚了性情吧。这不完全是我的臆想,民间传说就有这样的臆想。有一种传说:释迦牟尼的弟子目连,为让被关在地狱的母亲吃到饭,想办法用乌饭树叶捣汁染米,煮成乌饭送去,饿鬼们不敢吃那乌饭,母亲才得以饱腹。江南人年年吃乌饭,不仅纪念目连这位孝子,也培育自己的温润性情。这乌米饭的味道,记着、记着。
我家和另一个弄堂紧邻的是李奶奶和田奶奶家。虽说她们是奶奶,可都是老工人。李奶奶和她老伴都是服装厂的工人,田奶奶和她老伴都是豆制品厂的工人。他们两家都是苏北人,是解放前从老家进城打工然后定居的。李家本是乡村裁缝,田家在老家是做豆腐的。他们是带着手艺进城的,开始是个体户,后来就被收编进了厂子。
李家的饭食让我记住的是苋菜饼。苋菜是红叶菜,是一种春两季才有的菜。每年春、夏,李家都会隆重地用它做几回饼。在大部分家庭,苋菜都是用来炒着吃或做汤吃的。拿来做饼,我至今也没有看到第二家,在各种民间土法炮制的吃食中,也从没它的身影。苋菜饼究竟是失传了,还是本就是李家独创不传的,真不知。苋菜的菜汁十分丰富,用它做饼馅还真不容易。顺遂苋菜的水性,饼面是水水的,整个操作过程都离不开水。我外婆称它为烂面饼,记得外婆也学做过,但不成功。李奶奶做苋菜饼时,我们小孩会去围观。李奶奶是在院子里操作的,炕饼用的锅也支在院子里。一口铁锅架在大锅腔上,那是一种简化版的农家土灶,是用泥土做的,燃料是柴火。那时,我们每家厨房都很小,常常是依墙沿搭建出来的,只能放一个煤球炉,烧蜂窝煤。有这种锅腔的人家很少,李家也只有做苋菜饼或烧大锅菜时才用。苋菜饼在李奶奶的手中一个个揉捏、摊、擀、包制,再贴锅油煎、水烹出来。那饼有麦香、菜香,还有色相。苋菜的红,会透出面皮,像婴儿的肌肤透现出血色,煞是好看。现在那个大杂院早已不存,李奶奶也早已作古,李家的后人,不知还做不做苋菜饼。那苋菜饼的味道在记忆中不散不散。再普通的百姓,也用自己的厨艺,追求和创造着属于自己的美味,并参与构建人间美味。
田家的饭食,不太上路子,或者说有一点野性。他家虽是做豆腐起家,但好像并不十分钟情于豆制品。我不记得他家是怎么做豆制品、吃豆制品的了,但记得他家的炒螺狮。从他家爱吃炒螺狮看,他们老家应是水乡,水产品,尤其是河鲜特别多。田家的炒螺狮是他家儿子做的。每到夏秋季节,盛产河螺时,田家就隔三差五的炒螺狮,全院的孩子们都往他家蹭吃螺狮,他家对孩子也是来者不拒。他家知道在哪里可买到上好的螺狮,螺狮买来,要用水养几天,让螺狮把体内的泥沙吐尽。夹螺狮是个力气活和技术活,要用老虎钳把螺狮的屁股夹掉。炒螺狮也是技术活,因炒的数量多,要用大锅,大锅也是架在如李家一般的锅腔上。整个院子,也只有李、田两家有大锅腔。翻炒螺狮的声音很好听,螺狮的壳与铁锅碰撞,发出脆生生的,又坚定有力的声音。当然,还是吃螺狮最开心。螺狮的味道非常鲜美,不知用了什么佐料。但用料一定比现在人们的用料简单,当时不时兴用什么麻辣佐料,也没有什么十三香。原生态,原汁原味,保持食材的本真味道,以少胜多。我吃螺狮的技术也是跟田家学的,先在螺狮尾部猛吸,然后在螺狮口上吸,螺狮就完整的出来了,根本不用牙签去跳。这技术,我现在还不时向后人传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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