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作来约（9）“名”之有无（轻尝慢品）
2023-02-14 15:11阅读：
佳片来约（9）“名”之有无
轻尝慢品
春节影院很热闹，我却不喜欢凑热闹。春节档的影片快要下线了，想凑个不甚热闹的片子，那就《无名》了。
观影之前，就听说这片子定要细看，也听说有一个电影学院的老师在网络视屏上说：看《无名》看哭了，是幸福地哭，感动地哭。我找到这个视屏看了一下，知道他是感动如今还有人这么用心的做电影，作为教电影艺术的老师幸福感就爆棚了。他说：他早就给中国电影过了“头七”，觉得自己给学生讲授电影艺术很无意义。他说的过了“头七”的电影是指文艺片，其实商业片、类型片，还正是翩翩少年呢。他也太夸张了，对艺术片也过于悲观。
我看完《无名》，觉得它还是一部商业片、类型片。它的框架是谍战和悬疑，但如何表现谍战和如何设悬解疑，确实很用心，该片能成为影视艺术教学的案例。我曾经讲授过“视听语言”课程，就设想：如果我还没有退休，还在授课，我会怎样用《无名》做案例呢？
《无名》有一个主旋律——抗战。历史背景是悲怆的，勇气和信仰是可嘉的，各方势力角逐是迷幻的，人性的张力是可见的，电影的叙述艺术是可圈点的。
立体和网状的叙述结构：
电影叙述不同于文字叙述，镜头和画面的组接是非线性的，是谓“蒙太奇”也。《无名》以几个时空节点为纲。时间：1931、1939、1941、1943、1945；空间：广州、上海、香港。这几个时空点将主要人物和事件串联起来。渡部，一个日本军官，驻上海的特务头子，自称属于日本军部中的“石原派”，与东条英机派政见不同。1931是日本全面侵华的开始，而“石原派”反对这种策略，认为先应扎牢满洲，逐步殖民中国，如此，日本就不会战败。因此，他耿耿于怀于1931
。1939，广州遭遇大轰炸，状况极其惨烈。汪伪政府“政治保卫部”何主任（梁朝伟饰），经历了广州轰炸后，任职（潜伏）于汪伪政府，主要在上海开展工作。手下有王队长（王传君饰）、叶秘书（王一博饰）等人。1941，珍珠港事件，共产党、国民党、汪伪、日伪，各方情报人员悉数登场。1942至1945，日军渐显颓势直至投降，何主任恐已暴露，叶秘书接续何主任完成使命。《无名》用这几个时空点，勾连出许多看似零散碎片化的细节，又通过复调式的补续，丝丝入扣地呈现，使每一个镜头每一个细节都有饱满的信息和深长的意味，一个镜头看不懂，看了下一个复续的镜头就明白了。这样的叙述，既不直白也不晦涩。
耐人寻味的符号：
《无名》中有许多具有象征、隐喻和心理感应意义的符号。
特别是几个动物的符号意义引人注目也引人深思。
1939年，日军轰炸广州，防空洞里都是躲避的难民，一条狗逃了进来，却被士兵驱赶，并用半块饼把狗引到了防空洞之外。黑云漫天、瓢泼大雨、废墟瓦砾、尸横遍野，哪有一只狗的活路？
轰炸广州的日军飞机上，一只取名为“罗斯福”（当时的美国总统名）的狗，带着护目眼镜，裹着的衣服上还绣着一个大大的太阳旗。它俯视着地狱般的人间大地，看到那只落水狗了吗？
这两只狗，各自有符号意义，两个符号加在一起，就有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意义，观影者自会有自己的领悟。
无辜的中国劳工被日本兵活活用水泥浇灌活埋。一只羔羊目睹了这一切。下一个镜头，这只羊又成了日本兵碗里的肉汤。
最触目惊心又耐人寻味的是“醉虾”。这道菜，是王队长家饭店的招牌菜。王队长和叶秘书都细细品味过这“醉虾”。深红酒糟像血液，把在其中迷醉、挣扎的虾子，放入口中，是啥滋味？无论怎么蹦跶，都逃不出该有的命运。国民党特工江小姐（江疏影饰），因感情而影响任务的完成。在她被捕受审时，王队长曾向叶秘书感叹，她这么漂亮，明明能过得不错，却偏偏以政治为生。接着王队长感慨自己是以政治谋生的。以政治谋生的人，把政治对手看成“醉虾”，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为使命而负重行事的叶秘书，在吃“醉虾”时，又有何感慨呢？
沉静而稳健的影像风格：
《无名》由梁朝伟主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王家卫的影像风格。我观看以后觉得该片的镜头稳健了许多，用光和用色也更沉静。梁朝伟演的何主任，影片给他的光色温暖而柔和。尽管他身处险境，但脸上的线条和光色始终柔和而温润，这柔和温来自他内心的坚定沉着和对光亮的向往。很久没看梁朝伟的表演了，他是苍老了，演技也炉火纯青了。微笑中没有了油滑，眼神中没有了浮情。而他的助手叶秘书和王队长，伴随他们的多为冷光和蓝、青之色。当何主任审讯时，他们大多置身于灰暗的后院和小巷中。一直到影片的后半段，观众才能看出叶秘书和何主任一样是潜伏于汪伪的共产党人，才更多的通过背景灯光，赋予其暖色。影片的许多运动镜头不动声色又韵味足足。长镜头魅力自在其中，我印象很深的有一个平移的移动镜头。当何主任审问黄磊饰演的张先生时，除了正反打的常规镜头，还有各种摇移镜头。审问对象，是叛变自首的共产党机要员，他的叛变，直接威胁到何主任的爱人，周迅饰演的陈小姐以及何主任自身。内心的波澜由运动镜头辅助表达。一个平移从何主任起到张先生落，极富心理张力。
无名与有名：
在情报机构从事谍报工作，潜伏于敌方内部的这些人，自然隐姓埋名宛若无名。干着最危险的事，又最难功成名就，常常是功败垂成。影片中的人物都没有全名，或以职务，或以社交称呼称之。《无名》中的“无名”，不同于人们一般理解的无名英雄的无名。我理解，影片挖掘和呈现的是无名中的有名。
何主任，有人说他是因悲悯而无名。由于有悲悯情怀，常常在办案时手下留情，所以极易暴露自己而难以坚持到最后，所以无名。但他的悲悯不是滥情，而是有超越政治的考量。如他让国民党特工江小姐逃生，不是敌我不分，而是看到了因感情而误入政治泥潭的无辜和惋惜，既然误入其网，就让其漏网吧。作为一个潜伏人员，这是最不该的，作为一个有人性关怀的人，这又是该的。他因此无名也因此有名，那名就是人性之名。
何主任的部下与同党，王一博饰演的叶先生，是一个冷面人，他的无名是因负重和坚毅。他负重到失去恋人的心，负重到要和自己尊敬的人一决死战，负重到与日本军官同为“战俘”。而负重和坚毅也正是他的名。
黄磊饰的张先生是中共地下党上海某站点机要员，与陈小姐在上海贝当路假扮夫妻5年。他是一个叛变自首之徒，对革命事业而言他不仅无名而且无耻，但他的名就叫“软弱”。他父亲给他留有一块可以看见漓江的山上的土地，期待他在那里盖房。自以为青春无敌的他，投身于革命事业。但先天的性格，让他无法坚持革命，于是想通过自首而自保。他在接受审讯时坦言自己是个软弱的人，不适应巨变的时代。软弱使其无名，软弱也是他的名字。这个角色，让人想痛恨又痛恨不起来。软弱也是人的天性之一，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硬汉的。嫁错了郎和入错了行，都是令人扼腕的。叛变是错，错入行也是错。有些著名的革命家，后来也反思，觉得自己更适合做学问家不适合做革命家，如瞿秋白。
《无名》让我看到无名背后的一些“名”以及个人与时代的关系。不是有人说：时代的一粒沙，落到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吗，其实个人的一粒粒沙，一滴滴水，汇总起来就是时代的山河。
《无名》中也有不少血腥打斗的场面，也遵循着商业片、谍战片的暴力美学原则，这是我很不喜欢的，但我理解。《无名》也是要戴着票房的镣铐跳“芭蕾”的，芭蕾跳得虽好，但没有广场舞普罗。与《满江红》等相比，无论是票房还是口碑，也是要宿命般“无名”的。
（剧照来自网络，致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