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叶的爱》,看张爱玲的爱
2023-11-23 22:13阅读:
从《落叶的爱》,看张爱玲的爱
在植物园捡落叶时,想到了张爱玲的诗《落叶的爱》,回家翻读那首诗,又想到了张爱玲的爱。
全诗如下:
大的黄叶子朝下掉,
叶子尽着慢着,
慢慢的,它经过风,
装出中年的漠然,
经过淡青的天,
但是,一到地,
经过天的刀光,
金焦的手掌
黄灰楼房的尘梦。
小心覆着个小黑影,
下来到半路上,
如同捉蟋蟀——
看得出它是要
“唔,在这儿了!”
去吻它的影子。
秋阳里的
地上它的影子,
水门汀地上,
迎上来迎上来,
静静睡在一起,
又像是往斜里飘。
它和它的爱。
这首小诗,还有一段说明文字,可以当小序看,大意是:
去年秋冬之交的一天,张爱玲去买菜。看见路上梧桐的落叶,极慢极慢的飘下来,那姿势从容得奇怪。她立定了看它,然而等不及它到地就又往前走了,免得老站在那里像是发呆,走走又回头去看了个究竟,以后就写了这个“落叶的爱”。
一个买菜的人,看落叶痴痴地看到了爱。能看到落叶那自恋式的,差点低到尘埃的爱,心中要么是满满的爱,要么是期待满满的爱。这人,可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作家位序重新排序后,位超郭、茅、巴、曹的,有鲜明标签的作家。她阅尽人间“传奇”,直觉:“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她像CT机一样能层层透现人性底色。她20岁出头,肌肤娇嫩得还能掐出水来,却洞穿了千年万年的人世,纤纤玉手,将男男女女爱情婚姻的衣衫,层层剥光,只剩下一具无以遮羞的裸体。她挥着苍凉的手势,发出沉重的叹息,用那绝妙的比喻,连珠的妙语,讥讽着世俗男女言情中的算计与谈婚时的计较。可是她自己的爱呢?
写这首诗的秋冬之交,是1945年年末,张爱玲爱的那个附逆文人胡兰成,正在逃匿之中。她在痴痴地看落叶之爱,他却在拥揽着新欢。那是世人皆醒她独醉的爱。一个洞穿男欢女爱的才女,却像一个猎物,被胡兰成这样的花心猎人逮个正着。爱情到底是什么?真的搞不懂。一旦爱来了,再尖锐的锋刃也钝了起来,再才的女也不才了。那个时侯,她也宁愿自己不才。她的才用在写作上了,那是她的饭碗和名片;她的不才用在爱情上了,不管那爱靠还是靠不住,也不管那爱是否能天长地久,只要有那一刻的爱就好。那一刻,这个人是真爱我的,这样的推测,常常出现于张爱玲作品中。《小团圆》中的九莉,《色.戒》中的王佳芝,《沉香屑.第一炉香》中的葛微龙这样推测过。那一刻的爱好像一块压缩饼干,体积小但管饱。
张爱玲倒是不把婚姻当一张长期饭票,在谈情说爱时更不算计与计较。她不计较胡兰成的婚史和情事;不计较他为汪伪政权服务,哪怕那时日本战败之迹已显;不计较他是如何算计她接近她的;不算计他的财,还把自己的版税倒贴给他。她只在乎他的才,第一次约会就相谈甚欢。他抖擞着满腹经纶,溢美之词涛涛滚滚,令她为爱而沦陷。然而她着实被自己的不计较算计了,眼睁睁地看着他婚内出轨。后来,胡去了宝岛,风生水起时,津津乐道于胡、张之恋,显摆自己,有点无耻;张去了大洋彼岸,水土不服,才华缩水,却缄口不谈张、胡之恋,有些高冷。
人是高冷的,作品倒时常不那么高冷。从《落叶的爱》,看出张爱玲也欣赏那不起眼的,姿态低低的爱。
“青山木屋蓝天,阳光下满地树影摇晃,松林中出没着好几个小孩,都是她的。然后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个时刻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
这是张爱玲带有自传性的小说《小团圆》的结尾中,疑似张爱玲原型的九莉做的一个梦——有孩子绕身,有丈夫牵手的梦,这或许就是张爱玲的一个梦,一个再世俗不过的爱之梦。终究只是梦,事实是:她的爱,连一纸空文都不存了,那爱,也真就像落叶的爱,是一刻的,朝下的,吻的还是自己的影子。一刻也好,朝下也好,影子也罢,延一刻是一刻,多握一下是一下。“叶子尽着慢着,装出中年的漠然”,可又是调皮的,如捉蟋蟀一样,捉那小黑影儿。只一刻的爱,难以捕捉但可爱,然而她却得不到。
是张爱玲太过聪明看穿了,所以就无好命了,还是因为无好命才看穿了?同样是出生名门,同样是才华出众,张爱玲真的没有林徽因、凌叔华们好命,她们遇有梁思成、陈西滢那样的郎君,既可高调去追爱示爱,又可优雅地出入“太太的客厅”。而张爱玲是要靠写字活命的,她的世情小说,要迎合市场刁钻的口味,是要煎炸蒸煮的,她又想早早出名,就要使劲地挥才使气,没心思去“人间四月天”,遇人不淑的可能性就加大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同命不同人。
一个看到落叶和它的影子静静地睡在一起,为它和它的爱诧异而又快乐的人,一个做梦梦到自己有孩子和丈夫,醒来快乐很久的人,心是温存的,诗也是温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