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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金香民宿

2026-01-11 15:38阅读:
有一年寒假,爸爸开车,带着我和妈妈,像往常一样,踏上返乡之路。
车内开着空调,暖烘烘的,随着一路向北,越发感到寒意来袭。路人的服装明显加厚,简直裹成了粽子;路面上可见残雪,行车务必小心翼翼。我们每个人,笑容写在脸上,期待存留心间。
为了打发无聊,妈妈翻看起手机相册。点开一条视频,放的是近日全家去参加“跨年读书会”,主办人员和他们的女儿献唱怀旧歌曲《大头儿子小头爸爸》。一家子红光满面,亲密无间,眼神里的天真,令人动容。
妈妈瞅着视频,感慨道,“唉,好朋友也都老了……”
聊着聊着,导航仪显示:到爷爷家所在的小区,只剩最后的十几公里了。
周围的街景熟悉起来,爸爸关了导航仪。车里荡漾着抒情钢琴曲的音色,我和妈妈倚靠头枕,小憩片刻。我努力缓解舟车劳顿的疲惫,稍后,见到爷爷奶奶等人,总得注意第一印象吧?
汽车即将驶上前方的路,迎面过来一台满载建筑垃圾的土方车,压迫感十足。土方车巨大无比,占了一个半车道。爸爸不和它争,一打方向,开进旁边的一条乡间土路。
我们决定不急着回,先在郊外逗留一阵儿。妈妈喜欢大片的庄稼地,拍了很多照片,色彩排列井然有序,强迫症患者也挑不出毛病;我则偏好田地里的房屋,卡通风格,尖尖的屋顶,圆圆的窗户,如同小时候动画片里的别墅。
“我们过去看看吧!”
爸爸停好车,我顺手一指百米外一座华丽的二层小楼。
“那么,要不要跟爷爷奶奶说一声,都准备好了饭菜。”
“不必,”妈妈说,“七老八十的人,还给我们留饭,过意不去的。有饭,热热就行。”
一家人陆续下车,参观那个现实世界的童话屋。妈妈蹦跳着走在前,这一瞬间,重返少女时光;爸爸轻轻搀扶我,夸我是个有心人,善于发现生活中的美好。
远远地,只见袅袅炊烟从烟囱涌出,我仿佛闻到了饭菜的香气,看到有人在厨房间辛劳。再走片刻,朴素的二胡曲调传来,定睛一看,原来
是一位耄耋老人,坐在院子的板凳上拉二胡。
阳光照在老人的脸上,呈现出岁月沧桑。但老人精气神格外好,他身材高大,依稀可见傲气,毕竟年事已高,平添了几分对命运的妥协。他一边拉二胡,一边吟唱。声音不算动听,听久了还会让人心酸。那是一个暮年之人,用音乐纪念青春。
“噢,来客人了,坐坐吧……”
老人请我们坐到院子的木质长椅上。
妈妈叫了声“叔叔”,随后便走走看看。
老人先前心情愉悦,可一看被爸爸搀扶的我,笑容顿时收敛。陌生人直勾勾地看我,我免不了紧张,以致于面部表情稍显失控,肢体也不由得微微发颤。老人缓缓搁下二胡,哀叹一声,“唉,和我家孙女一样的毛病啊……”
说这话时,他声若蚊蝇,爸妈都没有注意,偏偏让我听得一清二楚。或许,这就是缘分吧。老人知道我在看他,低垂着头,不愿和我对视。板凳上的他,稳如泰山,操作二胡的手,没有类似帕金森的震颤。这位老人的身体素质,别说同龄人,就是那些在宿舍熬夜打游戏的大学生,同样自愧不如。然而,他却那么悲伤,想必是因为孙女的病。
在老人身旁,废品整齐放置。相近尺寸的纸板,用绳子捆扎起来,塑料瓶玻璃瓶,按照规格,堆在角落里,花花绿绿的,很是好看。老人家境一般,靠捡废品卖钱,好歹多一份收入。他把物品整齐摆放,说明不因捡废品而羞耻。就像有人喜欢在阳台上养护花卉,老人对这些废品,感情是一样的。
“叔叔,你家的房子真漂亮,”妈妈说,“是做民宿的吗?”
老人一听来了生意,愁容有所舒缓,“咱们这是平价客房,住一晚99块8,还送两顿饭。”
“送两顿饭?”爸爸又惊又喜,“平时我们去旅馆住一天,人家最多送一份自助早餐。想不到,你们的服务这么好!”
“体验体验吧?”
面对老人的盛情,我们不免有些犹豫。要知道,已经回到老家,离爷爷家十几公里。现在遇到个民宿就住下,怎么说得过去?对得起在小区门口苦苦等待的老人吗?
爸爸直视老人双目,心软了,对方的气质,还真有些像爷爷。他思考了一会儿,打开微信,扫了扫贴在桌角的付款码。
妈妈“喂”了一声,示意他做事冲动。爸爸下定决心,谁也左右不了,“我这就给爸妈打电话,过年还有半个月,玩玩也不是不行。”
厨房间里,炒菜声戛然而止,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笑吟吟走出来,“有客人啦?房间歇歇去吧,等下给你们送饭。”
“阿姨您高寿啊?”爸爸看出老妇人有耳背,大声问道。
“七十有九,虚岁八十。”老妇人说话时,腰杆挺直,底气十足,一切生活可自理,我这个残疾的小青年不无羡慕。她和坐着的老人是老两口,经营着这家民宿,即便生意惨淡,坚持不涨价,坚持赠送两顿饭。他们说,这是在积德,老天爷不会看不见。
老妇人和爸妈寒暄两句,又回厨房,叮叮当当炒起菜。妈妈拿着客房的钥匙,快步向前,爸爸搀扶着我,步入铺着红色地毯的厅堂。
“叔叔,你们为啥取名郁金香民宿?”爸爸看了一眼招牌,“偏爱这种花?”
老人开始有些不解,过后才一拍脑门,“唉,其实这是个误会。本人姓郁,名福林。孙女当然也姓郁,轮到她正好是金字辈,她爸爸文化不多,给女儿取名郁金香。前些年,几个女大学生过来,提了一嘴,我才知道原来有种好看的花就叫郁金香,和孙女重名哩。”
我陷入沉思: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巧事,老百姓随意取的名字,和一种优雅的花重名。可惜,那个叫郁金香的女孩,也是个残疾人。她为什么不肯出来?反正我俩同病相怜,我不可能会嘲笑她。她的家庭条件应该不如我家,虽说年纪不小,对自己还没有充分接纳。
房子每扇窗都有单向贴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能看得见外面。说不定,郁金香正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地观察我呢。
老爷爷见客人渐行渐远,飞奔至厨房,向老伴儿交代了我的情况。老妇人听力受损,老爷爷说话时,要用三倍于正常的音量,使得在客房如厕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要不要安排两个年轻人见见面?”老妇人问。
“真不巧,她爸带着去市里做康复理疗,三天后才来。”
老妇人重重叹了口气,嘴张太大,假牙掉在地上,“不能找什么心理医生,给你开导几次,反而耽误身上的病。唉,走了太多弯路……”
考虑到我爬楼困难,主人安排我和爸妈住一楼。阳台前面有个小院,生长着石榴树、樱桃树,菜地里几株向日葵,还有个老人亲自搭建的鸡窝,两只母鸡定时下蛋。
我和爸妈入住指定房间,是个家庭套间,估摸着有80平米。家用电器一应俱全,窗帘是电动的,台灯是感应的。刚从洗手间出来,一阵敲门声把我吓了一跳。
一个半百妇女推个餐车,穿着工作服。车上的饭菜香气飘荡,我一闻,肚子咕噜噜叫开了。她动作麻利,给我们端来炖鸽子、炒秋葵、猪肉丸、小米粥,还有一盘卷煎。妇女特意强调:这道菜,是我亲自做的。
“洗手、吃饭!”妈妈爽朗地吩咐,嘻,仍把家人当小孩儿。晚饭还算比较可口,关键是菜品新鲜,一吃就能吃出来。非要挑毛病的话,盐味不太够,看来主人家饮食清淡,作为客人,我们也要客随主便。
吃完饭,我们在房间里看电视,又有人敲门。是给我们做饭的老奶奶。她拎着一袋新鲜的蔬果,说什么也要送我们。爸妈盛情难却,红着脸收下。
“咱明天不在这吃饭了,”老奶奶走后,爸爸说,“让老人家轻松轻松。”
“我定好了闹钟,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
次日清晨,二胡声、做饭声把我们喊醒,一看手机,才6:05。老人家真勤劳,难怪身体好。没辙,只好再陪主人吃一顿饭。
回到老家,爷爷奶奶笑脸相迎,完全没有预想的责备。客厅墙上的装饰画,不知什么时候换了:碧空底下,大片大片的郁金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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