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罕坝(组诗六首)
2017-10-24 19:43阅读:
塞罕坝(组诗六首)
塞罕坝,蒙汉合词。塞罕,蒙语,意为美丽;坝,汉语,高岭。合意,美丽的高岭。塞罕坝位于内蒙古高原与冀北山地的交汇地带。辽金时期,塞罕坝是绿州一片,号称“千里松林”。公元1681年,康熙在此设立了“木兰围场”。后来由于过度开垦,树木被砍伐,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已成为树木稀疏、人迹罕至的茫茫荒原。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国家组建塞罕坝林场。经过55年、三代人的艰辛历程,塞罕坝林场目前已有林地面积112万亩,成为亚州面积最大的国家森林公园。
——题记
1、自然的语言
你只种下一棵树,
树的枝叶也会点头,
向你致以绿的善爱。
你只种下一排树,
树也会结挽成一堵铜墙,
试图抵弱西北的风骇。
如是种下一片绿的海洋,
上苍会派云雨落在叶,落在枝,
然后潜藏在万千根旁,
化作溪流,化作湖泊,
滋养这世间生命的平原、山脉。
若由贪婪、无知毁了这绿的海洋,
上苍会用干涸、沙尘暴
和人世对语。
这就是自然的语言,
大道至简,
没有奥意,它很直白。
2、一棵树,一片海
从一片林海到一棵树,
很简单。
只要贪婪就够了,
只有无知就够了,
只要挥舞斧头就够了,
野火也可随时潜入。
千里松林排山倒海倒下去,
沙尘暴遮天敝日站起来。
不足百年,
茫茫林海塞罕坝,
只剩红洼山上一棵树。
一棵落叶松,
它在等,
它在等盼寻找绿色的人。
它迎着严寒站立着,
它迎着风沙站立着,
它捱忍着孤独站立着,
它站成了一棵
满身沧桑的,风标。
来了,走来了一棵树,
一棵叫王尚海的树,
他是一棵会行走的树,
他要生化出满山遍野的松林。
在他背后,
又来了多少行走的树,
壮年,中年,青年,
他们都怀着同一个梦。
他们,把自己,种进了荒漠。
在荒漠里,要铸就,绿色的人生。
这是一个,漫长的梦,
这是一个苦难与艰辛
交织的梦。
睡在仓库里,
睡在马棚,
睡在地窖里,
睡在窝棚,
白毛风摔打着漏风的窗门。
把石头扔进火堆里,
把砖头扔进火堆里。
把石头塞进被窝里,
把砖头塞进被窝里。
来获得他们
寒夜里暖暖的温存。
马蹄坑大会战。
王尚海,这位抗日老战士,
带领大家撑起一长列帐蓬。
他把这里当成了战场,
要昼夜驻扎。
不言败,誓成功。
晚春的塞罕坝,
寒风犹烈。
植树人外衣溅满了泥浆,
冻成冰甲,咣咣作响,
像一个个威武的士兵。
三十个日夜,
松苗绽出绿叶了,
松苗绽出稚嫩的叶了。
王尚海们喜极难抑,
泪雨纷纷。
可能是
为了让人间铭记绿色的珍贵,
上苍总要安排几堂
叫做“艰难”的课程。
1977年秋夜雨后结冰,
二十万亩树木被压弯折断,
三年后又一次百年大旱,
十万亩林木干渴殇终。
塞罕坝人,不言灰心。
擦干眼泪,旗鼓重振。
收拾残木,
再将希望的树苗栽种。
梦会绽放出绿叶的,
梦会开出花来的。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1962,1982。
二十年的艰苦奋战,
沙地荒原造林96万亩。
昔日的塞罕坝荒原上
披上了绿装,
树顶荡漾起绿色的长风。
塞罕坝的一棵松倒下了—
环境恶劣,积劳成疾,
王尚海,倒下了。
按遗愿葬他于塞罕坝上,
他要看着塞罕坝绿色的延伸。
倒下的,
还有第一代开创的学生,
可列出一列长长的英名:
刘明睿,曹国刚,
石怀义,聂春林,
曾祥谦,刘炳南,
杨纪实,李应胜,
……
追念他们,
我抬头仰望这一坡坡山林。
落叶松,白桦树,云杉林。
逝去的身影在林间绰绰隐现,
我隐隐听到他们的哭声、叫声、呼喊声,
还约约看到他们一张张
欣慰的笑容。
塞罕坝,
第二代人赶上来,
第三代人走上来。
造林的接力棒,
稳稳地传递给了后来人。
时光,在悄悄地流逝。
播种绿色,呵护绿色,
是塞罕坝人永恒的信念,
信念的永恒。
塞罕坝坡梁最硬的骨头,
是荒丘沙地,石质山。
那就把石头一点一点刨起来,
把客土一筐一筐背上山顶,
把树苗一捆一捆背上山顶。
落叶松在石质山上
就像一排排入伍的新兵。
1962,2017。
五十五年,
三代人,
塞罕坝涌起112万亩山林。
一棵树,一片海。
这沧桑的巨变,
让我想起一长列祖国的词语:
磨难,无畏,困境,坚韧,
愈挫愈勇,大爱胸襟……
再仰望,
这壮美的绿岭。
又让我想起他们的名字,
逝去的,活着的,
他们是一棵棵树啊!
一座座绿岭,是他们精神的化身!
3、六女上坝
——一位当年女高中生的回忆
我把梦想在心苞养几年,
我要把它移植到大地的圃园。
青春,是放飞梦想的季节,
塞罕坝,美丽的高岭,
几次梦里,我已听到你诚挚的呼唤。
上坝去,
到艰苦的地方去,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塞罕坝是我放飞梦想的云天。
我们的梦想连在了一起,
就如林下的树根连在了一起。
连在一起的梦想,
方能种下绿色的海洋。
失落过。
向往的生活是云天,草浪,
面对的,却是风沙,荒凉。
饮雪水、雨水、塘子水,
咸菜、土豆、黑莜面
是日常的蔬粮。
孤零的破屋,
是我们姐妹的住地,
屋外风雪肆虐,
屋里寒气银霜。
每日选苗上万株。
夕阳里,
我们的肢体僵硬难伸;
晨光里,
我们又投入选苗的繁忙。
春节到了,
多想回家与亲人团聚。
我们在雪地上艰难行走,
卡车抛锚。
我们含着委屈的泪水,
手拉着手,跋涉在深深的雪地,
返回林场。
后悔吗?
不后悔。
塞罕坝,我梦想升起的地方。
那连绵起伏的林海,
连着我青春的梦想。
后悔吗?
不后悔。
若有来生,
我仍会把自己种在
美丽的高岭,
和那里的落叶松、白桦树
一起生长……
4、望火楼
每隔一刻钟, 让你瞭望一次远方,
你可觉得这是富有浪漫的诗情?
昼夜里让你这样重复地瞭望,
你可会接受这简单的劳动?
如果一年中瞭望楼里
只有你和妻子的身影,
你可会感到枯燥、寂寥、压抑、虚空?
塞罕坝,
有这样九座望火楼,
九座楼里九对夫妻,
默默坚守了十几年光阴。
是什么力量支承着他和她的坚守?
就如边防哨所守卫的士兵。
是怎样的精神化入了他们的身躯?
要把自己的岁月献给静谧的山林。
一遍遍默读他们的故事,
一次次倾听他们的心声。
他们已把生命与塞罕坝连在了一起,
他们的自我已融入了那一道道山岭。
这使我想起了一位哲人的思语:
当自我存在于自然造物,
造物里蕴藏着我们的自然本性。
我们的心胸会朗然开阔,
我们的思想会有一种奉献精神。
我理解了,
月亮山上的夏焕新,王坤霞,
你们喝雪水,耐寒风。
除夕夜,
一盘芹菜,砂锅肉,
全家人守岁在这寂寞的山岭。
暖泉子的陈爱国,王春艳,
你们给山头、洼地编号起名。
每一地方都牵着你们的心弦,
每一异象,
都是你们火速行动的命令。
莫里莫的孟庆林,董建琴,
在学校寄宿的儿子高烧40度,
孩子坚决不让老师告知你们,
他知道你们下不了山,
怕你们只能流泪,揪心。
亮兵台的刘军,齐淑艳,
你们把望火楼改称望海楼,
寓愿守望林海,消灭星火,
甘于寂寞,
这是对生活抱有美好期盼的见证。
寂寞,
哪能不寂寞呢?
那就对着山林呼喊吧——
你们听见了一道道山岭
对你们理解、诚谢的回音。
五十五年,
塞罕坝没有发生一次火灾。
这平安的背后——
是寂寞守望,孤独坚守,
是望火人与天齐的,丰功!
5、我提着一篮蘑菇从岭上走下来
一树挽着一树,
一岭挽着一岭。
绿色紧挽着绿色,
生命紧挽着生命。
每一座山岭,
都是一座凝固的波峰。
这浩瀚的绿海,
激荡着大爱、坚毅的心胸。
落叶松,春生秋落,
树根下那一层层针叶,
述说着生命的涵养,
回报,轮回。大德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