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名家讲坛之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第四章摘录
2024-03-31 06:41阅读:
林语堂作为一名上个世纪中国五四运动之后声名鹊起的著名作家,思想家,台湾知名教授是对古今中外文学哲学颇有建树的。他对中国古典文学和哲学造诣颇深。早年他写的《生活的艺术》作为曾经作为学术内部资料写作参考,部分章节拿出来,许多观点还是很实用的。不妨节选一些段落与专家讲坛参照一下,从不同或是从通俗实用角度看法或许对我们理解古人有些益处。
第四章: 谁最会享受人生
一、发现自己:庄子
在现代生活中,如果真有哲学家的话,那么“哲学家”这名词已变成一个社交上恭维人家的名称了。哲学家差不多是世界上最受人尊崇,同时也最不受人注重的任人物。只要是一个神秘暧昧深奥不易了解的人物即可称之为“哲学家”。一个对现状漠不关心的人也被称为“哲学家”。然而,后者的这种意义中还有相当的真理。在莎士比亚的皆大欢喜一剧中,丑角达士东所说的“牧羊人,你也懂得一些哲学吧”?这句话就是包含着这种意义。从这种意义说来,哲学仅是对事物和人生的一种普通而粗浅的观念。而且这种观念每个人多少总有一点。如果某一个人否认现实的表面价值,或不肯尽信报纸上所说的话,他就有哲学家的意味。他是一个不愿被骗的人。
哲学总带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意味。哲学家观察人生,正如
艺术家观察风景一样——是隔着一层薄纱或一层烟雾的。这种看法使生硬的人生琐事变成软化,容易使我们看出其中的意义。至少中国的艺术家是如此思想的。所以,哲学家和彻底的现实主义者的观念完全相反;后者熙来攘往忙碌终日,以为它的成败盈亏,完全是绝对的,真实的。这种人真是无药可救,他连一些怀疑的念头也没有,所以不能得到一个起点。孔子说:“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在孔子少数而有意的诙谐语句中,这句实得我心。
我想在这章中介绍一些中国哲学家对生活图案的观念。他们之间的意见越是一致地认为人类必须有智慧和过着幸福生活的勇气。孟子的那种比较积极的人生观念和老子的那种比较圆滑和顺的观点。协调起来成为一种中庸的哲学,这种中庸的哲学可说已成了中国人的宗教。动和静的冲突,结果却产生了一种妥洽的观念,使人们对于这个不很完美的地上天堂也感到了满足。这种智慧而愉快的人生哲学就此产生。陶渊明——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有着最和谐的性格——就是这种生活的一种典型。
一切中国的哲学家在不知不觉中所认为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我们要怎样去享受人生?谁最会享受人生?我们不去追求完美的理想,不去寻找那势不可得的物事。不去穷究那些不可得知的东西,我们认识的只是些不完美的,会死的人类的本性;最重要的问题是怎样去调整我们的人生,使我们得以和平地工作。旷达地忍耐,幸福地生活。
我们是谁?这是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几乎是不能解答的。不过我们都已承认,我们日常忙碌生活中的自我并不是完全的自我。在生活的追求中我们已经丧失一些东西。例如:我们看见一个人在田野里东张西望地在寻找东西,聪明的人可以提出一个难题来让那些旁观者去猜测;那个人究竟失掉了什么东西?有的猜一只表;有的猜一只钻石别针;各人有各人的猜测。聪明人其实也不知道那人失掉了些什么,可是当大家猜不着时,他可以说“我告诉你们吧,他失掉了一些气息了。”(上气不接下气)我想没有人会说他这句话不对。我们往往在生活的追求中忘记了真正的自我,正如庄子在一个,美妙的譬喻里所讲的那只鸟一样,为了要吃一只螳螂而忘记了自身的危险,而那只螳螂又为了捕捉一只蝉也忘了自身的危险。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
,而集于栗林。
庄周曰:“此何鸟哉?翼般不逝,目大不睹。”
蹇裳躞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博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
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
捐弹而反入虞人逐而啐之。
————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
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其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庄子乃是老子的门生,正如孟子是孔子的门生一样,二人都富于口才。二人的生存年月都和他们老师的距离约一百年。庄子和孟子生在同时,大约老子和孔子也在同时。可是孟子很赞成庄子人性已有所亡,而哲学之任务就是去发现并去取回那些失掉的东西这句话——据孟子的见解,以为失掉的便是“赤子之心”。他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孟子认为,文明的人为了生活,其影响之及于人类赤子之心,有如山上的树木被斧斤伐去一样。
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波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才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由斧斤之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而者儿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