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诗的作者们(3)
2025-04-16 13:36阅读:
文人诗的作者们(3)
于此,我们再来想想白居易《观刈麦》末尾的几句:“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这几句和《新制布裘》末尾的几句全是一个模式。貌似善人的善心,实则全是儒家理论观念的逻辑推演,简直让人怀疑他的真诚度究有几何?
最后来说说白居易的《长恨歌》和《琵琶行》,这是两篇叙事兼抒情的长篇歌行体的诗,艺术上极其成功;白居易在唐代诗人中第三号人物的位置,估计主要就是由这两篇诗所决定的。1978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唐诗一百首》这样的小书,也把这两首诗全都收入,可见这两首诗地位之重要。不过在这本小书的说明中,还是从思想性的角度谈了几句《长恨歌》的不足。而后来的书,如袁行霈主编的《中国文学史》,对《长恨歌》连一个字的缺陷都不提了。
我们主要来说《长恨歌》一诗。此诗在艺术上无疑是绝对一流的,由于其语言的优美,并善于利用对环境的描写来烘托气氛,所以极其成功的表现了唐玄宗李隆基与杨玉环的爱情故事。关于此诗的最后的部分,袁书中是这样介绍和评价的:“杨贵妃竟在缥缈迷离的仙境出现——‘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以极省净的语言和恰当的比喻,勾勒出杨妃的天生丽质和风采神韵;与诗开篇部分‘回眸一笑百媚生’、‘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形象比,这里的杨妃已脱尽撩人性情的世俗情味,而成为一个净化了的理想女神了。作者写她超凡脱俗的美,更赋予她忠于爱情的至善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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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者在这里对杨贵妃的赞美决不是虚夸,白居易真的不仅把杨玉环写成了至美至善的“理想女神”,而且通过描写李隆基
对杨玉环的爱情的真挚专一,李隆基也被美化得有些圣洁的气味了。
诗是不能不讲思想内容的。李隆基和杨玉环的关系是不是纯粹圣洁的爱情,稍有点而历史常识的人都心中有数。李隆基作为帝王,三宫六院,后宫几千人。杨玉环本是李隆基的儿子寿王李瑁的王妃,李隆基后来却将其夺为己有。更重要的是,在宠爱杨玉环的过程中,李隆基废弃朝政,终于造成“安史之乱”,使国家陷入空前而持久的灾难之中。杜甫的“三吏三别”正是写安史之乱的灾难的。李隆基宠爱杨玉环,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究竟是什么?杨玉环何德何能,除过祸害天下之外,难道对国家和人民有过一丝一毫的什么好处?可白居易竟用尽心思,讲李、杨的关系写成纯洁神圣的爱情,可以想想,白居易究竟安的是一颗什么样的心?据介绍这首诗是算在白的讽谕诗一类中的,我们可以看看白居易把讽谕诗写成了什么!白居易出生时,安史之乱刚刚才过去了九年,白居易竟然就可以将安史之乱给人们造成的祸害忘得一干二净。这首诗是白居易34岁时,即做左拾遗之前写的,而不是晚年之所为。于此,我们可以看出白居易一以贯之的根本的心性倾向。
白居易的《长恨歌》一诗,正由于其艺术水平相当高,所以可以说是遗毒千古。直至今日,许多庸俗的人,仍在不断地以各种新的艺术形式,歌颂着李隆基与杨玉环的爱情故事。然而,自古以来,就有对此提出批评的人。宋代的李覯针对白居易的《长恨歌》专门写了《读长恨辞》一诗:“蜀道如天夜雨淫,乱铃声里倍沾襟。当时更有军中死,自是君王不动心。”李隆基在四川逃难的路上,只知怀念一个杨玉环;八年的安史之乱中,在战场上死了几十万甚至更多的官军士兵,李隆基却根本无动于衷。李覯这首小诗,在当代的一本小书《宋诗一百首》也被收入,可见历来受到人们的重视。清代诗人袁枚的《马嵬·其二》一诗也写道:“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这首诗我过去在一本并非袁枚个人诗集的古诗选本上就看到过,袁行霈主编的《中国文学史》中也引用了这首诗。“石壕村里夫妻别”一句,显然指的是杜甫《石壕吏》一诗中所述之事。老百姓那样的痛苦辛酸生离死别白居易就是毫无感触,李隆基与杨玉环的分离,却竟使白居易如此的伤感万分,以至于不惜虚构许多情节,使尽浑身解数,来美化李杨的爱情。我建议,以后谁要再在书中选录白居易的《长恨歌》的时候,请把李覯和袁枚这两首短诗也选上,或者作为附录列在《长恨歌》之后,以使普通读者对事情有个全面的了解,而避免中了白居易的毒。
白居易的《琵琶行》在艺术上也非常成功,此诗可以说没有什么负面的影响。首先,我承认这是一首很好的诗,然而,也许是老农民的身份使然,我还是想谈一点小小的问题。这首诗中的琵琶女,或曰歌女(一般书中都是这样称呼的),究竟是不是妓女?似乎没有一本书上说过她是妓女,但我总觉得她就是一个妓女。也许不少人也知道她就是妓女,但就是不愿说破。古代比较有些水平的妓女,自小都是要学一些歌舞、音乐之类的。水平高的妓女,不仅会歌舞音乐,甚至会画画、写诗。如果说她不是妓女,那么他在“老大嫁作商人妇”之前,就还是一个童贞女了。而这种可能,可以说是极其微小的。古代的文人,大都与妓女有较密切的往来,白居易大约就是典型的一位。虽然白居易也写过《卖炭翁》,但他对卖炭翁绝不会像对妓女一般产生如此强烈的感情共鸣。我敢于肯定地说,在心理、情感上,白居易与妓女一定比之与普通劳动者更亲近得多。《琵琶行》中的妓女究竟有多可怜?她年轻时享尽福乐,一直过着奢侈豪华的生活。老年时所嫁的商人,也决不是一个路边摆摊、挑担串乡的小商贩,他嫁的一定是富商。遇见白居易的时候,她一定依旧吃得好穿得好,只是没有一个男人整天陪着她,使她感到某些方面的不满足,这就是她最大的、全部的痛苦。白居易呢,这时被贬职为江州司马,虽然职位也许比县令还高,但对白居易来说,比起他在皇帝身边做官的日子,风光的程度自然就有明显的下降。如此看来,这时白居易与琵琶女的经历颇也有些“门当户对”,所以他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以至“江州司马青衫湿”,
泪流满面,伤心不已。我也承认,上层人所抒发的有些感情,生活境况根本不同的下层人读后也会产生共鸣。所以,这首诗完全是可以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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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中国文学史》第二卷,袁行霈总主编,袁行霈、罗宗强分卷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二版第28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