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诗杂说(下)
2025-08-04 13:34阅读:
论诗杂说(下)
现在再说说诗究竟是不是艺术品的问题。
原来我心中总觉得,诗不应该是像音乐、绘画、雕塑一样的艺术品。这种想法,自然也是有相当的道理的。古代的《尚书·尧典》中就说过:“诗言志,歌永言。”《毛诗序》中也曾说过:“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这都是两千多年来的古人关于诗的起源与本质的最重要的论述,其核心就是“诗言志”,诗是表达人的思想感情的。现在的人说得细致一点,再加上了诗要表现人们的生活,也是完全对的。然而由于诗不能像普通的说话一样,诗的语言总得有点讲究,于是,诗就具有了艺术的性质,或者说,诗从一产生开始,就带有一定的艺术的性质。
诗要表现人的情感和人的生活,这一点永远都是对的;诗的语言要一些讲究,要一些艺术性,这一点也丝毫没有错。还有一点人们往往没有专门提出,就是诗还得具有道德的正面价值;因为这是不言而喻的,故人们常常没有专门讲出。六十多年来的文学理论讲作品的思想性,这思想性约略含有道德价值,但思想性常常政治内容较多,不如讲道德价值可靠一些。
可以设想,最初的人一定是心中有什么东西要表达的时候才写诗(最早只是口头念诵),直到后来,也一直有些人,或至少有些诗,是当人们心中有些东西一定想表达的时候才写的。一般说,这应该是写诗的正常的状态,本然的情形。然而,人世间任何事物都有所谓发展、进化,在写诗方面,这种发展、进化就是,后来的一些人们,为写诗而写诗,将诗纯当作一种艺术品来制作。有的人,将作诗当成了自己的职业,至少是第二职业,穷尽毕生精力以写诗。这类人的典型,就是所谓“苦吟”诗人。晚唐的贾岛、姚合,就是苦吟诗人的代表人物。姚合自
己就有诗句道,“莫笑老人多独出,晴山荒景觅诗题”。诗人在野外转来转去,看天看地,观山观水,就是在寻找作诗的题目。还有人谈作诗的诀窍,即出去转时,带上诗歌名句的册子;看看山水,又看看别人的名句,以得到启发,写出自己的诗来。回家之后,再反复琢磨,不断地修改。要说,这些办法一定也有一些效果。从语言艺术、诗歌技法上说。他们也许会有一些提高。不过,这样的诗一定内容比较空虚,难得会有什么大的境界,大的气象。晚唐还有些诗人,写律诗时,绞尽脑汁地先凑成他自己认为对仗工整、甚有水平的中间两联,然后才去配前面那两句和后面那两句。可以想想,这样的作诗方法,能写出什么好诗来?挑选其最好的,也往往是有句无篇;个别句子还不错,整篇诗就没有什么水平了。贾岛的“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两句,就是这样的典型。贾岛绞尽脑汁,锤炼推敲,这两句诗倒也多少有那么一点儿意境。但几乎很少有人知道那整首诗的内容。一般人所知道的,只是他思考第二句中该用“推”还是该用“敲”,撞了韩愈的轿子的故事。清初的王夫之就指出:“‘僧敲月下门’,只是妄想揣摩,如说他人梦;纵令形容酷似,何尝毫发关心。……若即景会心,则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因景因情,自然灵妙,何劳拟议哉?”
[1]
没有真情实景,全属凭空虚构,要写出好诗是很难的。于此我们可以对比一下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这四句诗显然是就实境而写成的,生活情趣是何等真切。关于苦吟诗人这类诗常常有句无篇的问题,我们还可以想想李白的《蜀道难》,似乎从来没有人从这首诗中挑出过哪一句是名句,但这首诗整个的气势,却使它成了千古闻名的绝唱。
诗本来就具有一定的艺术的性质,这是可以肯定的;但是诗完全成了一个艺术品,甚至是工艺品,则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情。为作诗而作诗的人们,苦吟的诗人们,纯在艺术技巧的方面,有些可以说对诗有过某种意义的贡献,但这只能看作一种副产品;为写诗而写诗的路子从总体上来说是不好的。
还有诗与情的问题。为写诗而写诗的人,往往写诗时的情不实、不足。早在南北朝时,刘勰的《文心雕龙·情采》中就提到,早先的诗人,是“为情而造文”,后来的文人,往往“为文而造情”。为了诗文的完美而写出两句带有感情的句子,这感情是多么的虚,甚至于伪。刘勰在这一篇中还指出,有的人“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明明自己内心想的全是如何得到高官厚禄,却在诗句中歌咏山林隐居的生活。所以,文人诗中所抒的情,老实人可别全都信以为真。有的人养尊处优,吃喝玩乐,写诗到了末尾,还有带上一点儿愁的意思,这就是典型的“为赋新词强说愁”。并且为了描写这个愁,文人们还会玩弄许多词语,其中一些居然还成了后人津津乐道的所谓名句。当然,不是所有的诗都得有强烈的重要的感情,有些题材的诗,只要有一点儿平和而浅淡的情感就行了。比如像杜牧的《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它本身已是一首非常完善的好诗,我们自不必再为它增加什么更深更重的感情和意义。
于此临近文章结末之际,回想那些为写出好诗而苦吟的诗人,如果他们没有道德的大缺点,这些人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甚至同情的。比如唐代的李贺,被无端阻碍而不能考进士,只能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作诗上。据传说,李每天骑上毛驴,带上一个布囊,在荒野转悠。于苦苦思索中得到了好句子,赶快写下来,置于囊中。回家之后,再整理成篇。以前的李白杜甫的诗已经达到那么高的水平,李贺(还有其他许多人)为写出有分量的好诗,只得另辟蹊径。为了写诗,李贺真正是呕心沥血,在二十六七岁上就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最后的结局,李贺虽然沿着一条奇险的小径努力探索,也写出了一些冷艳诡异的好诗,但他的神秘晦涩,以及阴森恐怖,也差点儿断送了诗的性命。然而,李贺经历了出奇的艰辛与艰险,毕竟以他自己的特色,写出了一些以前以后的诗人都没有写出的好诗,创立了自己特殊的风格,在中国古代的诗歌园地中占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且想想,在几千年的岁月中,有几十万几百万的人都在努力写诗,能写出几首传之后世的诗,容易吗?所以,只要没有道德人格方面的污点,诗人在创作上走一些弯路,有一些缺陷,完全是可以原谅的;他们的一切或大或小的成绩,都是值得我们肯定的。
总之,应该承认,古体诗(这里的古体包括古代的格律诗)的辉煌早已结束。我们现在的人,有兴趣的话,去欣赏一下古诗就行了;古诗那么多的名篇,足够我们去陶醉的,足够我们去享用的。现在的人想要写写诗也可以,但最好不要去严格按古诗的格律来写。现在有不少人喜欢写律诗,甚至还有填词的人。我以为大可不必这样严守格律,单是严格符合格律未必就是好诗,没有必要以格律的严谨炫耀于人。最重要的,还是要多一些真情实感,多一些有分量的思想内容。
[1]
见《中国历代文论选》,郭绍虞主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第一版,第31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