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散曲(3)
2025-06-24 08:28阅读:
元散曲(3)
元代后期重要的散曲大家张可久,在一首《寨儿令》中谈他辞官归隐的生活时,以“世味嚼蜡,尘事抟沙”两句,来表示他对人生人世的深层的感受与认识。细细想,人世的许多事情,真的有什么趣味、有什么意义吗?人类为了自己的某种理想,千辛万苦,不懈地奋斗,到头来往往不是落得一场空吗?“世味嚼蜡,尘事抟沙”这八个字,从大的、宏观的层面上,从哲学的意义上多想想,难道不是一种最高的真理吗?张可久在他的《寨儿令·投闲即事》中,还说过“世事循环”的话。这话实际上很朴素,稍微一想都能理解,但其哲理意义是非常深刻的。可惜,不仅是文学家很少谈到这一点,即便是学者们,又有几个人重视过这个重要的观点呢?
由王季思等编选的《元散曲选注》一书的《前言》中指出:“反映在散曲里最突出的一类题材,是叹世和归隐。打开《全元散曲》,这类作品触目皆是,重要的作家几乎没有一个没写过它的。”
[1]
这的确是唐诗宋词里所没有过的现象。我们前面所提到的大都属于叹世的,下面再看一个叹世与归隐想结合的名篇——马致远的《夜行船·秋思》。这是一个套曲,稍长,约三百字吧。其中名句叠出,且都含义深厚。在写世人为名利而忙碌时,有这样的句子:“蛩吟罢一觉才宁贴,鸡鸣时万事无休歇,争名利何年是彻!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急攘攘蝇争血。”别说后三句为后人所叹为观止,就是前三句,写一些人为名为利,一个夜晚也睡不了多么一阵儿功夫,年复一年没有停息的机会,岂不显出世人的可悲而又可怜。曲中又有如下一些句子写人生的短暂:“百岁光阴一梦蝶”;“眼前红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车。不争镜里添白雪,上
床与鞋履相别。”“上床与鞋履相别”,这正是老百姓的说法;今天上床时脱了鞋,谁知道明天还再穿不穿呢?老百姓的语言,再形象不过地道出了人生的渺小与短暂。写归隐,马致远的句子也堪称绝妙:“名利竭,是非绝。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头缺。”全曲末尾的三句道:“吩咐你个顽童记者:‘便北海探吾来,道东篱醉了也!’”北海指汉末的名士孔融,因为孔融做过北海太守。作者吩咐小童,即便是孔融那样的大名士来访,也只说我像陶渊明那样在赏菊的东篱旁醉倒睡着了,让他回去吧。马致远不愧元散曲的大家,他不仅有其卓越的艺术才华,也有其绝对不俗的精神境界。
文人中有一生当官享受上流社会生活的,也有一生淹蹇状况可怜的。苏彦文有套数《斗鹌鹑·冬景》一篇,便是写一个寒士即他本人的窘况的。其中写道:“地冷天寒,阴风乱刮。岁久冬深,严霜遍撒。夜永更长,寒浸卧榻。梦不成,愁转加。……早是我衣服破碎,铺盖单薄,冻的我手脚酸麻,冷弯做一块,听鼓打三挝(zhua)。天哪,几时捱的鸡儿叫更儿尽点而煞。”好容易撑到天明,发现已经下雪,“脚又滑,手又麻,乱纷纷瑞雪舞梨花。情绪杂,囊箧乏。若老天全不可怜咱,冻钦钦怎行踏!”作者在末尾写道:“最怕的是檐前头倒把冰锥挂,喜端午愁逢腊八。巧手匠雪狮儿一千般成,我盼的是泥牛儿四九里打。”穷文人哪顾得欣赏什么漂亮的雪狮子,只盼的是早早立春,天气转暖。唐毅夫的套数《一枝花·怨雪》也写道:“更长,漏迟,被窝中无半点儿阳和气。恼人眠,搅人睡。”寒冷的雪日,穷文人与穷农人的日子是一样不好过的。
即便不是冬日,穷文人度日月也相当艰难。邓玉宾有一首《叨叨令·叹世》写道:“一个空皮囊包裹着千重气,一个干骷髅顶戴着十分罪。为儿女使尽些拖刀计,为家私费尽些担山力。”“千重气”,多少气恼;“十分罪”,多少辛苦磨难。为儿女,为家庭,方法想尽,累死累活。这种景况,现在的许多人,也许都是有自己的切深体会的。元曲写得十分具体,读者自然体会得非常深刻。元曲之所以容易打动人心,凭的就是这一点。
[1]
见《元散曲选注》,王季思等编选,北京出版社1981年第一版,前言第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