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齐彭寿(六)
2025-09-05 08:28阅读:
六
时间来到了1960年春天。
彼时,正值青黄不接之际,粮食严重短缺。村里的食堂,应付人们吃饭已是捉襟见肘,只能勉强维持着,每顿饭的主打只有糠菜团子,再配上薄薄的稀粥或是寡淡的菜汤,人们根本吃不饱肚皮。
每天,齐彭寿和妹妹齐彭龄一同上学、下学。心疼孙子、孙女的奶奶,怕他们兄妹饿得受不了,总是在他们出门前悄悄往二人兜里塞两块山芋干。齐彭寿从自己兜里拿出山芋干,对奶奶说,俺是大人了,还吃零嘴儿?俺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给她吃吧!说着便塞进妹妹的兜里。
社员们吃不饱肚皮,也要照常出工干活儿,只是没有了“大·跃·进”刚开始时的那种激情,“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口号也没人再喊。
齐彭寿的爹齐治平发现,一段时间以来,自己的父亲齐贤神神秘秘的,午饭、晚饭后,总是不着家,等到下午快上工或是傍晚天麻黑的时候,才背着一筐黑黢黢的树皮,无精打采地回家来。齐治平好奇地问爹,吃过饭您不早点回家歇养着,弄这些烂树皮做什么?齐贤只是淡淡应一句,有用,到冬天取暖!便不再理他。
齐贤把背回家的树皮用清水冲洗一遍,晾晒后,锯成整齐的树皮段,码放在敞棚里的墙根儿下。齐治平心下嘀咕说,这烂树皮生火取暖能有多大火苗儿?还不是光冒烟!他对父亲执意往家里捣腾烂树皮的行为看不明白,也懒得再问。
原来,这年开春后,地里的积雪还没有化完,生产队的活计也不是太多,齐贤便翻找出家里长时间不用的网套,想到洼里逮只野兔或獾狸之类的野物,让家人打打牙祭。刚刚过去的这个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不说,也不见半点荤腥,过得实在憋屈。如果能弄只野物回来,那肉可以让家人解解馋,又能增加些营养,那皮毛还能换点零花钱。于是,他拖着空落落的肚子,每天走很远的路去撒网下套。但是,几天过去了,齐贤却一无所获,连野物的影子也没见到。正觉沮丧间,在离村子两里多地的公社红星木器厂院内,他看到有一堆新收购来的榆木。那一棵棵粗
大的榆木上面,满带着厚厚的颜色黑灰、粗糙龟裂的树皮。这一发现,令齐贤惊喜不已,他觉得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当即动了把那些树皮弄回家的心思。可面对这天大的好事,齐贤不想独占,他想到了打小与自己一起“撒尿和泥,放屁吹灯”的好友栾老灶,于是悄悄找到栾老灶讲了此事。两人一同找到木器厂厂长,说,你们厂里扒掉这些树皮费时又费力,俺俩替你们扒了吧,白干活,不要报酬。只是扒下的烂树皮得归俺俩,俺们到冬天用它生火取暖。木器厂厂长见有人主动揽下这活儿,还分文不要,便痛快地应允了。
齐贤和栾老灶老哥俩有一种憋到了宝贝一样的欢欣。他俩每天出工干活时,便悄悄带上一把小巧的锛和手锯,下工后到食堂吃过饭,就直奔公社木器厂,扒满整整一筐树皮,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家走。但是,几天后,栾老灶却不再露面,连到生产队干活也没有了他的身影。齐贤找到栾老灶家,看到栾老灶双腿浮肿得肉皮发亮,用手指头一摁就是一个深坑儿。栾老灶苦笑着冲齐贤摇摇头,强打起精神说,贤哥啊,那事儿你自己去干吧,俺干不成了。唉!肚里没食儿的滋味真难扛啊,这不,浑身没劲儿,连自家院门也出不去了,俺怕是要完蛋啦……
就这样,在那个到处都充斥着饥饿的春天,大能耐齐贤独自一个人扒回了足足二百斤的树皮。
到了这一年的暮春时节,由齐彭寿教的珠算课已接近了尾声。
这天中午放学后,齐彭寿没有像往常一样同妹妹一起往回走,而是让妹妹先行一步,他随后再去追她。因为刚刚上完珠算课,他得先把用过的教具——毛算子搬回办公室。到了办公室,正赶上老师们在开学习会,校长齐贵臣正给老师们领读报纸上的一篇文章。那是一篇记述中国登山队员从北坡登上珠穆朗玛峰的通讯。齐彭寿被那篇通讯的内容所吸引,便站在一旁静静地听了起来。那遥远而又神奇的青藏高原,那险峻无比的珠穆朗玛峰,那敢于为国争光、英勇无畏的登山队员,无不让齐彭寿感到新鲜、惊奇、振奋和骄傲……
读完通讯的校长,要求老师们每人写一篇学习体会,日后在教师园地贴出,便挥手让老师们去村食堂吃饭。他转身瞧见站在一旁的齐彭寿,便询问起珠算课的进展情况。齐彭寿跟校长汇报说,珠算的加、减、乘已经讲完,刚刚讲过了珠算除法的“九归口诀”,正讲“退商口诀”,再讲完“商九口诀”就全部结束了。
校长听了高兴地拍着齐彭寿的肩膀,连声说,很好!很好!又说,彭寿啊,你能把珠算课担下来,给咱学校帮了大忙,也立了大功,到期末放暑假时,学校一定给你发一张大大的“五好学生”奖状。听了这话,已经十八岁的齐彭寿竟然像小孩子一样,激动得脸红红的,羞涩地低下头。他动动嘴唇,一时不知说什么,半晌才抬起头对校长嗫嚅道,谢谢校长!谢谢爷爷!校长齐贵臣望一眼桌边上的马蹄表说,快十二点半了,你也赶紧吃饭去吧!我再把桌子上烂七八糟的东西归置一下,随后就去。
齐彭寿转身出了办公室,便倒腾着两条小短腿,一路小跑着去追赶妹妹。此刻,正是吃午饭的时间,街巷上显得空旷寂寥。齐彭寿的肚子也开始“咕咕”作响,饥饿感遍袭全身。他恨不得立刻赶上妹妹,与妹妹一步就迈进食堂。他跑过学校前面那段窄窄的土路,又横穿过两条胡同,便踏上了一条西南东北向的斜街。这条通向食堂的路,他熟悉得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他清楚,沿这段斜街一路奔向东北,到尽头左转,就能望见食堂了。这时,他感到一阵头发昏,两腿有些发颤,步伐不由自主得慢了下来。他有些纳闷,追了这么远的路,还不见妹妹的踪影,莫非她饿得等不及了,已经与同学一起到了食堂?
齐彭寿正这样想着,突然,前边不远处传出了女孩子的哭叫声,死胖娃你快撒开手,把俺的袖子撕破啦!呜——!呜——!俺的褂子啊!俺的褂子没法穿了,呜——!又传出几个男孩子的哄笑声。就听一个男孩子大声说,快拿出来就放你走,不然接着打你!那女孩子哭喊道,俺的山芋干早吃完了,拿什么给你们?一个男孩子嚷,她说瞎话呢,她兜里还有,看她捂得严严的就是不给咱们!女孩子哭喊道,俺的山芋干凭什么给你们?呜——!呜——!
齐彭寿听真切了,哭喊的女孩子正是自己的妹妹齐彭龄。他浑身打个激灵,像被蝎子蜇了一样,飞身循着妹妹哭喊的方向跑去。转进一条窄胡同,他看见四个男孩子把妹妹齐彭龄摁在地上撕扯着。妹妹的书包在一旁地上躺着,粉红格子褂的一只袖子已被扯下,头上的一条辫子也已经散开,两只手却还死死护着自己的衣服口袋,嘴里不停地哭喊着,呜呜——!死胖娃,不要脸!你抢俺的山芋干,把俺的衣服撕破啦!呜——!俺哥马上就来了,他不会饶过你们的!
那个叫胖娃的哈哈笑着说,你哥那个罗锅子有什么好怕的?哼!难道罗锅子不怕俺爹?不怕俺姑父?快!使劲儿掰她的手,把山芋干全抢过来!
齐彭寿快步跑着,大声呵斥道,住手!快住手你们!
听到喝止声,四个男孩子停住了撕扯,抬头望见满脸怒气的齐彭寿正飞奔而来,便撒腿朝胡同的另一方向奔逃而去。齐彭寿飞跑着经过妹妹身边时,看一眼被扯下的衣袖,速度丝毫未减,径直追了过去。四个男孩子中,数栾胖娃身子胖,个头儿也大,根本跑不快。齐彭寿只追出去不长一段路便撵上了栾胖娃,他伸出右手,猛地抓住栾胖娃的右手,狠劲往回一扯,说了句你站住!你跑了谁赔俺妹妹的衣服?只这一扯,便把栾胖娃拽倒在地。躺倒在地上的栾胖娃,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此刻,又急又气又累的齐彭寿,满身的饥饿感早已浑然不觉,脸变得惨白。他“呼呼”地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栾胖娃说,你领头欺负俺妹妹,俺就该一报还一报,狠揍你一顿!不过你放心,俺今儿个不打你,也不骂你,可你必须赔俺妹妹的衣服!说着,伸手抓住栾胖娃的右手,想把他拉起来。哪知道刚一碰到他的手,这栾胖娃就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嗷嗷”的惨叫声,两腿乱蹬,哭骂道,你个死罗锅子,把俺胳膊弄折了!不许你再动俺,啊——疼死啦!齐彭寿缩回手,有些鄙夷地看着栾胖娃说,你以为赖在地上不起,这事儿就完啦?你假装折胳膊断腿,俺妹妹的衣服你就不赔了?说着,伸手又要去拽他。栾胖娃“哇哇”哭叫着,仰躺着身子,甩动着左手,踢蹬着两腿,不让齐彭寿靠近。
栾胖娃的样子,既像是真得伤了胳膊,又像是在故意撒泼,这让齐彭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茫然失措间,后赶上来的校长齐贵臣发现了这一幕,马上拐进胡同快步走了过来,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齐彭寿像见到了救星,对齐贵臣说,校长啊,栾胖娃领着仨男生欺负俺妹,抢她的山芋干,还把她的褂子扯破了。这不,正好被俺赶上,只抓住了……
齐彭寿的话没说完,就被栾胖娃“哇哇”的哭叫声打断了。栾胖娃躺在地上,抬起左胳膊,指着齐彭寿哭喊着,姑父啊!是他……罗锅子……啊!俺的手疼啊……
校长齐贵臣上前轻轻把栾胖娃扶了起来。齐彭寿赶忙说,校长,俺可没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