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山河已是秋(一)
2023-09-28 18:20阅读:
文/月理朵
妹妹在我们姐弟三人中,长得最好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但我比她机灵讨喜,加之我父母第一个孩子因难产夭折,四年后才生的我,因此,我一出生便成了他们的掌上明珠。父母走亲戚、出远门带的是我,她属于留守儿童。妹妹从小脑回路清奇,经常干些家人眼中石破天惊的事:偷偷钻进鸡圈弄断小鸡的腿啦、拆掉自鸣钟的钟摆啦、烧掉自己的棉袄啦……
总之,这些五花八门的事打死我也想不出来。
如果时光倒流,采访我父母对二女儿的看法,他们一定会异口同声地说:这个女子胆子大!
我是后来才慢慢理解她的行为的:本质上是缘自缺乏关爱,才不断鼓捣出一些动静吸引大人们的眼球。
尽管她书念得不好,但心灵手巧,小小年纪就用一条淘汰的旧缎被面给自己缝了条裙子,那样的创意我没有(也不知我那会在忙什么,总之绝少参与她的活动)。
我父母对她的学习成绩出奇得宽容,找理由说小时候四环素吃多了,脑子笨,念不进去。可那个年代有几个孩子没吃过四环素呢?几个表姐妹因此长了一口青黑的四环素牙。
我上初中家搬到了县城,老妈规定我和妹妹轮流洗碗,一人一天。轮到我,我常借口写作业早早溜了,老妈只好替我代劳。万一溜不掉,也是三下五除二尽快完事。老妈嫌弃洗得不干净,夸张地说我洗过的碗筷扎手呢。轮到妹妹,我感觉她挺享受洗锅这件事的,扎着围裙,一个人慢吞吞地在厨房里,洗着碗筷唱着歌,挨个把搁板上的调料罐擦拭得锃光瓦亮,苍蝇拄个拐棍也上不去。
我妈是个挑剔、过度追求完美的人,处女座吹毛求疵的特质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从小,我们做任何事都难得令她满意。
在这种苛求下长大的两个女儿性格迥异,一个因得不到
表扬而失望,所以不会把时间过度倾注到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上;另一个则相反,成了干家务活的行家里手,无人敢与之争锋。家里永远纤尘不染、绿植翠绿欲滴、碗蒸羊羔肉做的比饭店的还有味……
别人家是邋遢的无处下脚,她家干净得让人不敢落脚。我打趣说,她这是要和灰尘做一辈子斗争。
她其实最像老妈,无论长相还是性格,无不遗传自老妈,天生品味高。大到家具电器,小到衣服被褥,不落俗套,令我甘拜下风。
但她和老妈一直有点隔阂,总觉得老妈不爱她,加之妹夫天天吹耳旁风,说我父母如何偏心我云云。谎言重复上一千遍,其作用类同于真理。
她亲近的是父亲,也最孝顺父亲。父亲生病去世,带给她的打击最大。
我是家里最具反抗精神的一个,有声彻天、有泪彻泉。记忆中最憎恶的事是老妈大事小事口无遮拦地谩骂,她能把最脏的词用到孩子身上。经常是她在院子里大声咒骂,我则暗地里小声骂,偶尔被她听到,她吓唬说骂父母雷神爷会抓头。所以一打雷下雨我就惊恐万状,深怕一声霹雳、一道电光之后,自己的脑袋不见了。
对于老妈的打骂,妹妹从不作反抗,她也从不参与我和老弟之间的战争。她性格中的隐忍大度遗传自老爸。
争夺这件事只会发生在我和弟弟之间。有一年,弟弟跟着父亲开会,会议发了一支镀金钢笔,弟弟十分炫耀。不知是出于爱惜还是未到会用钢笔的年纪,他把钢笔藏在一只花瓶里。我已记不清钢笔是咋落到我手里的。总之,弟弟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到现在都不时提起,指责老妈是共犯,协助我“偷”走了钢笔。
尽管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不无挟“男”自重的成分,但老妈偏袒的天平会不经意地倾向我。因此,一家人相聚,一不留神我就成了批斗对象,所有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他俩都能从头抖搂一遍。母亲还偶尔插话替自己辩解一番,父亲则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我们笑谑。这真是人生中至幸时刻,一家人围坐一起:杯盘草草供话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父亲从不打骂我们,对我们姐弟仨一视同仁,新衣鞋袜、书包文具,不同颜色的三份。如果换作母亲,大概率不会这么公平。单从节俭出发,衣服也该小的捡大的穿,何况在当时那个年代再正常不过。有一年,大概因为妹妹的棉袄还新,没有缝新的,可了不得了,她泄愤地将自己的旧棉袄拿到碳房里偷偷用火点了……
若不是弟弟及时告发,家差点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