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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人生——我的求真之路廖理南

2025-09-13 09:30阅读:

透明人生——我的求真之路
廖理南


妻子那句“你是一个玻璃人——透明的”,至今仍萦绕耳畔,如同一块纯净的琥珀,将那个瞬间的感悟与评价凝结于时光深处。遥想青春炽热时,她清澈的目光便已洞穿我所有的品行,仿佛一眼看尽我生命最本真的底色:透明。这份透明,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是岁月无法磨蚀的纯粹,它定义了我的存在,也铺就了我一生的道路。
这份透明的品格,早在我的讲台岁月便已铸就,如同淬火成钢,历经考验而愈发坚韧。上世纪九十年代早期,我供职的学校曾一度巧立名目向家长收取费用,那些不合理的摊派,像一根根细刺,扎在我的心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在一次全校教职工大会上,当讨论到相关议题时,我迎着众多或疑惑、或麻木、或复杂的目光,毅然站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学校不能无视国家政策乱收费,教师不能昧着良心拿家长的血汗钱。”话音落下,会场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低头不语,神色尴尬;有人面露惊诧,似乎不敢相信这番话会出自一个学校二级机构负责人之口。这段直指要害的发言,如同一块棱角分明的寒冰,骤然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温水之中,激起了圈圈涟漪,更搅动了深层的利益格局。后果接踵而至——学校主要领导眼中的温度明显冷却,曾经的和颜悦色被刻意的疏远取代,无形的“小鞋”也悄然套上。评优、晋升,这些曾经与我距离不远的机会,仿佛一夜之间被一层看不见的墙阻隔,甚至连我担任的二级机构负责人的职务,也因此被免。然而,每当我看见那些为筹学费而眉头紧锁、唉声叹气的家长,每当我想到孩子们纯真无邪的眼睛,我心中的那块“寒冰”始终未曾融化,反而愈发坚定。那份因坚持原则而带来的刺痛,是良知给出的重量——它时刻告诉我,讲台上的每一句真话,本就是丈量师者灵魂的标尺,是教育者立德树人的基石。我坚信,
为师者,若不能坚守正道,传递真知,又何以面对“人类灵魂工程师”的称谓?
后来,我有幸进入史志部门工作,这是一个与历史对话、为时代留影的神圣岗位。面对堆积如山的文献资料与厚重的志稿,我常常在字里行间读到被时间模糊的历史尘烟,也敏锐地察觉到“为尊者讳”、“为贤者讳”等陈旧习气的痕迹,它们如同细密的蛛网,试图遮蔽历史的本真。在讨论稿会上,每当遇到数据矛盾、叙述存疑之处,我依旧像在讲台上那样执拗如初,不弄清楚誓不罢休。于是,有人侧目、有人面露不悦,甚至有人会委婉相劝:“廖兄,世事如烟,很多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何必如此较真,得罪人呢?”我总是默然摇头,指尖划过稿纸上那些值得商榷的字迹,心中的信念如磐石般坚定。这感觉,如同拂拭一面蒙尘的镜面——历史若失去了真实的质地,丧失了客观的立场,再恢弘的叙述,再华丽的辞藻,也不过是描金的浮光,是经不起推敲的空中楼阁,最终会在时间的考验下褪色、崩塌。
随着年岁渐长,肩上的责任愈重,所接触的材料也愈加深入历史的褶皱与肌理,有时甚至会牵动某些人不愿触碰的隐秘记忆与敏感神经。我也曾不止一次地面对或明或暗的压力,有人旁敲侧击,暗示某些叙述“宜粗不宜细”,“多栽花少栽刺”。内心并非没有波澜,也曾有过短暂的犹豫与挣扎,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古训时常在耳边回响。但那份从讲台延续过来的透明本色,如同一条清澈的溪流,静静淌过心间,涤荡了所有的尘埃与杂念,让我在纷繁复杂的局面中,依然选择在记录中尽己所能,去还原那些被岁月风沙隐去的棱角,去勾勒那些被有意无意模糊的真相。我深知,史志工作者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与未来的期许。
曾有一次,为订正志稿中某段涉及地方发展关键节点的重要史实,我依据新发现的档案资料和多方考证,在评审会上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有好心的同事在会后悄悄提醒我,这段史实的修订,其中牵涉到一位如今德高望重的老领导的早期工作评价。我理解同事的善意,但我更无法辜负历史的托付。我恳切地回应:“历史记录,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它必须经得起时间的叩问和后人的检验。若我们在今天为了所谓的‘和谐’而让步,为了所谓的‘情面’而妥协,将来如何面对那些翻阅这部志书、寻求历史真相的后人?我们又有何颜面自称是历史的记录者与守护者?”最终,在我的坚持和其他几位秉持原则的同仁支持下,那段记载得以按照历史的本来面目予以修正。后来,有一位年轻的历史学者在研究相关课题时,特意找到我,告诉我那段被订正的细节,恰如一把关键的钥匙,帮助他解开了长期困扰的一个学术谜团,成为他理解地方经济社会发展转型的关键拼图。那一刻,我更加确信:真实自有万钧之力,它能够穿透层层迷雾与重重尘埃,在时光的长河中熠熠生辉,历久弥新。
然而,这条“求真”之路,从非一帆风顺的坦途,它更像是在荆棘丛生的荒野中开辟道路,每一步都可能遭遇阻碍与挑战。当我将多年来在史志工作中积累的考据心得、史实订误汇集成《宿松县志勘误拾遗》一书并付梓印刷时,未曾料到,这本旨在还原历史真相、补充志书缺憾的小册子,竟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引发了某些主事者的强烈反弹。书中对志稿中若干史实谬误的直言不讳,对一些记载疏漏的严谨补充,无疑刺痛了某些习惯于“报喜不报忧”、“为尊者讳”的“面子工程”的神经。一时间,指责与压力如潮水般涌来,从最初的内部批评、暗示,到后来的公开质疑、施压,甚至一度演变成对簿公堂的境地。在那段寒风凛冽的日子里,有人以“顾全大局”、“维护团结”为由劝我:“理南啊,退一步海阔天空,把书撤了吧,别为了这些陈年旧事影响了自己的晚节。”我手抚书页上那些被我反复核验、字字千钧的文字,心中百感交集。那些铅字,仿佛是历史的脊梁,支撑着我不倒的信念——白纸黑字的真实,远比个人一时的荣辱得失、眼前的权势地位更为沉重,也更为恒久。它是对历史负责,也是对未来承诺。
这场风波的喧嚣与寒意,终究会被时间的洪流所冲淡,证明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几缕微不足道的涟漪。而那本曾被某些人视作“麻烦制造者”的《勘误拾遗》,历经岁月的沉淀与检验,反而因其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对史实的执着追求,成为后来研究者们案头常备的参考资料,如同一盏在迷雾中指引方向的可信灯塔,照亮了他们探索历史细节的道路。
尤其让我感到温暖与宽慰的是,在这一路的坚持与守望中,我并非踽踽独行的孤勇者。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师长与同仁,如叶尚志、朱文根等领导,他们在与我日久相处的过程中,逐渐理解了我这份“透明”背后的赤子之心与职业操守,并以他们开阔的胸襟和对历史负责的态度,给予了我宝贵的信任、支持与鼓励。还有很多素昧平生或相识相知的朋友,他们在听闻我的经历后,或明或暗地表达声援,在相识相知中成为照亮彼此前行道路的真实之光。这份理解与支持,如冬日暖阳,如久旱甘霖,给了我继续走下去的勇气与力量。
如今,我已退休八载,岁月在鬓发间染上了霜华,但那份对透明与真实的坚守,却丝毫未减,反而历久弥新。从三尺讲台到故纸堆旁,那条“说真话、吐真心、倾真情、干真事、求真理、做真人”的准则,早已如同毛细血管般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中最沉厚、最鲜明的底色。旧雨新知偶有相聚,谈及我时,总有人善意地笑言我“不懂世故”、“过于较真”,我听后也只是淡然一笑。或许,在某些人看来,所谓的“世故”,是在圆滑中规避所有可能伤人伤己的棱角,是在妥协中换取眼前的安逸与平和。但在我看来,真正的世故,并非如此。它应该是洞悉世事后的通透,而非同流合污的沉沦;它应该是坚守原则下的灵活,而非放弃底线的苟且。敢于成为一面无遮无拦的明镜,坦然映照出事物的本来面貌,即使因此而得罪人,即使因此而步履维艰,亦是一种更高级的“世故”——一种忠于自我、无愧于天地良心的“世故”。
时间,这位最公正的裁判,终将拂去一切表面的迷雾与喧嚣,显露出那些历久弥坚的人格魅力与澄澈光辉。哪怕这份透明的品格曾一时蒙尘,哪怕坚守的道路曾遭遇风雨侵袭,那由无数像我一样的求真者心血汇聚而成的光芒,终会穿透层层云霭,朗照后世,成为指引来者的精神火炬。
回望此生,我仍愿做这样一个“玻璃人”,透明、无隐、澈亮,不矫饰,不迎合,不屈从。纵然世事纷纭、人心浮动,诱惑与压力并存,若能永葆灵魂的剔透与真实,便不仅能照亮自己前行的道路,清晰地看见脚下的每一步,也可成为他人在迷茫困惑、穿越迷途时的一点星火,一丝光亮——无论这光,曾经刺破过乱收费的阴翳,为挣扎的家长与学生带来过些许慰藉;还是照亮过故纸堆中的尘埃,为探求真相的后来者铺平过一段道路。这光芒或许微弱,但点点星火,亦可燎原。
历史如镜,鉴往亦照今,更昭示未来。当每一个体都愿意以灵魂为薪、点燃真诚之火,以透明为镜、映照世间百态,人间便不再需要那些扭曲变形的哈哈镜,不再需要那些粉饰太平的遮羞布。我们将共同在真实的光焰里,锤炼品格,升华境界,共同打磨那一面能够映照永恒价值、烛照千秋万代的历史明镜。
这透明的一生,是我对生命最诚挚的承诺,更是我对历史最深切的致敬。它或许平凡,或许朴素,但它磊落、坦荡,清粹,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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