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兹侯国的故事(之二)——两河流域的刘霸松兹侯国方华英
2025-12-10 19:36阅读:
松兹侯国的故事(之二)
——两河流域的刘霸松兹侯国
方华英
王子侯刘霸
按照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里的记载,西汉高后四年(公元前184年),跟随刘邦起兵的沛县功臣徐厉被封为松兹侯。松兹侯国传承了徐厉、徐悼、徐偃共三代,到公元前135年,侯国被汉武帝罢绌,存国49年。
徐氏松兹侯国消失了53年以后,在汉武帝的儿子汉昭帝时代,封了另一个松兹侯国。始元五年(公元前82年)六月,汉昭帝封刘霸为松兹侯。不同于徐厉这种“功臣侯”,刘霸属于“王子侯”。他是正经的宗室子孙,是第一代六安王刘庆的儿子、汉景帝的曾孙。六安王刘庆身后有两个儿子获得封爵,其中世子刘禄嗣位六安王,刘霸封松兹侯。
刘霸的松兹侯国传承比较稳定,共经历了刘霸、刘始、刘緁(qie)、刘均四代,到王莽篡位时才被撤销,汉书记载“王莽篡位,绝者凡百八十一人”(指有181个侯国在政治风潮中被罢绌)。王莽是公元6年(元始五年十二月)被任命为“假皇帝”(代理皇帝)、公元9年正式当的皇帝,因此估计刘霸松兹侯国前后存国90年左右。
宿松是松兹侯国的故土。但是在宿松门户网站上引用的《宿松县志》中只提了徐厉松兹侯国,对刘霸松兹侯国这一段历史没有着墨。实际上,寻觅刘霸松兹侯国的踪迹,会读到很多很有意思的故事。
六安王子封国松兹
我们先来看看松兹侯国的母国——六安王国的情况。按照《史记》记载,六安王国是公元前121年设立的。在此前一年,发明豆腐的淮南王刘安、老婆孩子互相举报的衡山王刘赐双双自杀;兄弟俩原有的淮南王国和衡山王国同时革除为郡,而两个王国毗邻的几个县被汉武帝切割出来给亲侄子刘庆封了六安国,“封庆于故衡山地,为六安王”。实际上,六安国的疆域位于大别山北麓一直到淮河南岸的一片区域,大部分土地都属于原淮南国的疆界。
根据《汉书·地理志》记载,六安国有5个县:六(原来淮南王英布、刘长的国都)、蓼(文帝易侯邑时的蓼侯国)、安丰、安风、阳泉。《汉书》是东汉班固所作的,所描述的行政区划基本是西汉末年的状态。而在这之前六安的王子们还依次分封过4个侯国:松兹、富阳、博乡、庸乡。这其中富阳和庸乡都只存在了一代就很快被撤销,具体地点的资料不多(有文章说庸乡属九江郡);博乡侯国(城池离六安不远)属于九江郡。除松兹外,上述县和王子侯国基本都在
今天的霍邱、固始、六安市区一带,全都在位于大别山以北到淮河南岸之间;由此可以画出六安国的大致疆域范围。而松兹侯国在这片疆域之外,与六安国相隔了两百多公里,属于大别山东南麓的庐江郡。
西汉中后期根据推恩令而封的王子侯国,是从王国中切割一部分区域来设侯国。景帝、武帝之后的王国往往只有一郡之地,切割封侯不免精打细算。而且那时候人口比汉初稠密,几百户侯国对应的面积比汉初也缩小了不少。这种侯国虽然名义上是县级单位,但是一般体量较小,面积人口都被切割得很细碎,设县级政区的条件并不充分(后来东汉才有乡侯、亭侯这种更精细的设置)。而且王子侯国都必须划给汉郡(中央直属郡)管理,一般是让相邻的汉郡来“代管”。因此汉郡与王国辖区犬牙交错。这种推恩制度,让王国及周边的行政区划比较繁杂。
如果按照一般的推恩令去理解,刘霸松兹侯国既然是六安王子封的,那应该是在六安国疆域中切割一部分而设立,那松兹应该也在大别山以北、淮河以南。但实际上,刘霸松兹侯国虽然从六安王国繁衍而来,渊源很深,但并不是“推恩”而来,而是“加恩”获封的;因而松兹侯国位于大别山以南的长江北岸。
曹魏年间,在霍邱一带设立过一个松滋县。那时曹魏和孙吴在江淮对峙,双方各设了一个庐江郡,又各有一个松滋县。而这个曹魏松滋县虽然存在的时间不长,但后续发生了一系列迁徙、侨置的故事。不免让人联想起霍邱松滋县和刘霸松兹侯国的关系。
为什么说刘霸松兹侯国不在霍邱呢?
首先,霍邱松滋故城的座落,不符合《汉书·地理志》所述松兹侯国属庐江郡的地理要求。颍州府志和霍邱县志说的松滋县旧址,在霍邱城东(“松兹故城在霍丘县东十五里”),位于六安王国东北角;北隔淮河与汝南郡相望,东与九江郡接壤,而且紧邻九江郡的郡治寿春。如果松兹侯国真的在这里,显然会直接归九江郡管理,顺顺当当;而非成为庐江郡的遥远飞地。因此,从地缘上看这种刘霸松兹侯国在霍邱的说法与汉书的描述是明显冲突的。
其次,唐宋时代的地理古籍基本阐明了宿松与刘霸松兹侯国的传承关系。如唐朝的《元和郡县志》、北宋的《太平寰宇记》、乃至后来的《明一统志》基本都是同样的表述:宿松县……本汉皖县(地),元始中为松滋县。古书大多是惜字如金的,虽然没有提松兹侯国,但“元始中为松滋县”基本说明了设在宿松的松滋县是刘霸松兹侯国的传承而来。这里的“元始”年号是从公元1年到公元6年,就是王莽全面掌权的时代,元始五年王莽做了假皇帝;而汉书对松兹侯国撤销的描述是“王莽篡位”。二者结合来看,宿松的松滋建县年号与松兹侯国的撤销时点完全对应:元始年间,王莽逐步篡位,撤销了刘霸松兹侯国,改为松滋县。
再者,除前述的唐、宋、明史料外,清朝的大量地理类书籍更直接指明了松兹侯国和宿松的关系(清朝书籍描述不再惜字如金,不装了)。例如:
(1)《大清一统志》
宿松……汉初皖县地,始元五年置松兹侯国。(就是公元前82年,刘霸获封那一年)
松兹废县,在宿松县北,汉侯国,属庐江郡,后汉省。汉书王子侯表,松兹戴侯霸,六安共王子,始元五年封。
松滋故城,在霍邱县东十五里,汉初置松滋侯国,在今安庆府宿松县界,晋初改置于此(把宿松与霍邱的关系表述得很清晰)。
(2)清《江南通志》(安徽江苏两省联合编写的地方志)
古都邑:松滋【今安庆府之宿松县】汉书王子侯表松滋戴侯霸六安共王子元始五年六月辛丑封
古迹:松滋废县在宿松县北五十里汉始元五年封六安共王子霸为松滋侯国于此
而历史记载中关于霍邱与松兹侯国的联系可找到得很少,只是在《旧唐书》、北宋《舆地广记》中对松滋县有所陈述:霍丘……汉松滋县地。此外,清朝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认为松兹侯国在霍丘,这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个人地理著作,在松兹、祝兹的问题上提出了一些独特的观点,但我并没有找到相应的论述或证据。
综合历史记载来看,大部分记录都指向了刘霸松兹侯国与宿松县有直接的传承关系。
六安王子封国的故事
读完古籍,在这里给松兹侯国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刘霸松兹侯国在宿松,也就是徐厉松兹侯国的故地。刘霸的松兹侯并不是推恩令拆分而得,而是另行加恩,别封在庐江郡。汉昭帝同意刘庆世子刘禄嗣位六安王的同时,直接把六安国邻近庐江郡的故松兹侯国加封给另一个王子刘霸。于是刘霸怀着感念之心,带着家人随扈从大别山北麓的六安母国迁到大别山东南麓、彭蠡泽之滨的松兹做侯君;从此谨慎律己、兢兢业业经营自己的侯国,子孙传国四代。由于与六安相距不远,刘霸和子孙定期可以回六安谒陵、拜会同宗。
实际上,刘霸的父亲刘庆的陵墓在2006年修建合武高铁时在六安市被发现,为西汉六安国的这一段历史提供了真实的注脚。
关于刘霸不是推恩封侯,而是裂汉郡加恩别封的观点,是有很强支撑的。
首先,虽然汉武帝实行了推恩令,但之后并不是所有王子侯都需要推恩。西汉一代一直有王子侯获得了比推恩令更优待的被别封的案例。例如“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元年中,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一子为朝阳候;一子为平曲候;一子为南利候;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
其次,刘霸的父亲六安王刘庆、爷爷胶东王刘寄和汉武帝的关系很近,具有加封、别封的政治基础。刘寄和汉武帝刘彻都是景帝之子,而且他俩的母亲还是亲姐妹,属于关系特殊的亲兄弟。刘庆本来就是推恩令的例外:胶东王刘寄的世子刘贤继承了王位,小儿子刘庆本来最多捞个推恩侯爵,没想到伯父刘彻一下子给他别封了六安王。可以看出,打压远亲宗室、扶持近亲本就是汉武帝巩固皇权的一种手段。再加上刘霸是六安国第一个支系封侯的,封侯时与皇帝的血缘关系还比较近。有这重关系,昭帝刘弗陵裂汉地封侯以优待刘贤、刘霸两个堂侄也不奇怪,算是对父亲早年仁爱兄弟的一种致敬。而六安国后几代王子不一定有这种优待。等到后来六安国第四代封博乡侯时,博乡的位置明显就是典型裂王国推恩而封的。
两河流域沃土之上的松兹侯国
之所以需要花很多时间去史料里寻觅刘霸侯国,还有一个原因是考古实物的缺乏。截至目前,江淮大地还没有找到松兹侯国的直接考古证据。也许未来的惊喜正在宿松大地的某一个角落里静静沉睡着。
在遥远的西汉初年,大别山与长江之间的这一片区域还不算华夏文明的成熟区域。虽然山湖之间地形开阔,茂密的松林和灌木丛覆盖着绵延的微丘和平原;但相比于关中和黄淮一带的平原地区,这里人口并不密集。西汉初年,松兹登记在册的居民可能就一两千户人家,几千人口。早年离松兹最近的城池应该就是东北方向百里左右的皖县,皖河和潜水在那里交汇、土地肥沃。
到了西汉中期,松兹侯刘霸告别长兄,率领家人随从六安出发,绕过大别山,经过舒县、居巢、皖县,浩浩荡荡的来到徐氏故松兹侯国。不同于功臣侯徐厉家族,刘霸和继承人们是需要在松兹定居,而且不得随意离开封国的。他们的生活重心应该就在这片土地上,而且连续传承四代,和平经营了90年。因此,刘霸松兹侯国对宿松这片土地的开发贡献非常值得重视。他和松兹国民们的子孙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宿松自然成为后代们生于兹长于兹的家乡。
松兹侯国北依大别山,南面彭蠡泽。凉亭河、二郎河两条大河自北向南蜿蜒流入彭蠡泽,这就是松兹侯国的“两河流域”。两河和他们的支流荆桥河、车马河等河流一起滋润着这片土地,肥沃的河岸冲积土壤填满了松林丘岗之间的间隙,等待着人民去开垦。相比于六安王国的乡聚之地,这里虽然离中原远一点,但刘霸获封的是整县之地,发展空间大;实际人口户数也比一百年前增长了不少。而且松兹傍依的大别山和彭蠡泽都有丰富产出,还能丰富封君的收益来源。
在松兹侯国的开发过程中,选择国都很重要。侯国国都一般会选择在河流附近地势较高的台地,那里水路交通便利,又免于水患;而且会尽量靠近开阔肥沃的河岸平原,这样可控半径内人口和产出丰富,便于治理和收税。如果徐厉故国的国都还在,刘霸很可能会直接续用。
一般认为侯国国都就在今天的凉亭镇附近,靠近凉亭河,清朝的书里都把这里叫作仙田铺,把凉亭河叫旧县河。但是从治理的角度考虑,仙田铺并不是最理想的侯国国都。首先,对松兹侯国至少包含了二郎河、凉亭河这两河流域的疆界而言,仙田的位置太偏东北了,离皖河流域的湖陵邑太近,辐射其他乡村并不理想。其次,仙田附近的凉亭河两岸平原体量并不大;在松兹境内,反倒是二浪河流域的梅墩畈、茯苓畈、孚玉山麓平原都比仙田大,就近开垦和收赋税的效果都会比仙田好。
那松兹侯国的国都遗址会不会在仙田之外的其他地方?比如二郎镇附近的山丘?或是被埋藏在鲤鱼山麓今天的县城脚下?又或是在彭蠡泽岸边的像筑墩这样的重要港口?如果跳开古籍的记载,开放式探索松兹国都遗址,也许会有新的收获。
仙田的优势是水陆要津:既是大别山南麓走廊地带的陆地交通咽喉,又是走廊与凉亭河的水路交汇之处。对于从北边皖河流域方向而来的移民而言,仙田是第一个能进入彭蠡泽的水码头。所以从刘霸的角度看,仙田是他到达松兹后的第一个开发据点,离他的母国最近。所以刘霸如果选择在仙田建城定居,我们也能理解他。
在皖县与松兹之间,西汉后期又设了一个湖陵邑,一般认为这个湖陵邑就在太湖县一带。汉书对湖陵邑的描述是“北湖在南”,这里的北湖其实是指彭蠡泽的一个湖湾——泊湖,北与泊的古语读音很接近。不过湖陵邑名字里带一个“邑”,很有特点。在《汉书地理志》里,除了某些单字县,一般县的名字都不带邑。湖陵邑可能当时是西汉某个公主、太后的汤沐邑,相当于一个副县级单位。
西汉中期,松兹西边已经设立了寻阳县。寻阳位于彭蠡泽西岸、今天黄梅、武穴一带,是长江的重要军港(有楼船官)。松兹侯国处在湖陵邑和寻阳中间,所以松兹侯国的核心区域应该还是二郎、凉亭的“两河流域”,也可能拥有北部大别山(衡山)和彭蠡泽的资源开发权。西汉有封禁山林川泽的传统,这种封禁可能正是为了保护诸侯的利益。大别山西部的湖北罗田县也记载属于松兹侯国故地,应该是因为松兹侯的山林开采巡猎权一直向衡山腹地延伸,在那里设立过开发山林资源的据点。在彭蠡泽深处,有四面环水的乌池山、有东汉末年有名的桑落洲,应该都留下了松兹百姓的足迹。
松兹侯在国境内招徕民众,可以要求民众排干沼泽、兴修水利、开垦沃土,可以鼓励入彭蠡泽打渔,可以允许进衡山伐木打猎。刘霸都能抽取税收,生活富足估计不成问题。在宿松土地上找个侯府文物、墓葬品,例如青铜器、铁器、陶器之类的应该很有希望。但是那时的长江流域还处在逐步开发阶段,侯爷和百姓都不会过得很精致。就像早年的美国西部,老百姓努力耕作的话估计可以生活得富足但是朴素。而且侯国的生活资料还是自给自足的多,锦衣玉食、富丽堂皇倒不一定是侯君的生活写照。
刘霸家族的发展与斗争
刘霸的子孙在松兹平安繁衍了90年,六安王国也存在了100多年,这一支宗室自然子嗣众多。除了承袭封爵之外,旁系子弟应该都是六安、松兹一带的地主、庄园主。上进的王侯子弟还可以通过举孝廉的途径做地方官,譬如太守、县令。到新莽时代,六安、庐江一带的宗室子弟虽然没有了爵位,但依然是一股较强的地方势力。
这种诸侯王国后裔的发展轨迹,史书中有清晰的故事可作样例,例如景帝的儿子、长沙王刘发。刘发的儿子刘买封舂陵侯,舂陵侯国后来迁徙到南阳发展繁衍。刘买的第六代孙中就出了不少人物,都是新莽乱世的主角;这其中有更始帝刘玄,还有刘縯、刘秀兄弟。刘玄和刘秀是未出五服的同宗兄弟,他们的父辈都没有爵位,刘秀做过县令等地方官。新莽乱世,南阳刘姓宗室子弟结交天下雄俊,打出“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的旗号,被称为“舂陵兵”。经过九死一生,刘秀最终创业成功、建立东汉。
六安王国和松兹侯国的子弟们是如何度过这场乱世的呢?在新莽乱世,庐江出过一个李宪的割据政权。李宪自称淮南王,后来又称帝,占据了以庐江郡治舒县为中心的“九座城池”;估计那时除了西南较远的寻阳、松兹之外,庐江郡的大部分县城都掌握在李宪手中。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李宪最终被刘秀调集会稽、丹阳、九江、六安共四个郡的军队剿灭。六安兵自然少不了六安宗室部曲。而与六安王国同宗的“松兹兵”如果从西南方向参与围攻,则正好封堵长江走廊,共同平定江淮。
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汉武帝南巡,在霍山封了南岳衡山之后,又从彭蠡泽西岸的寻阳坐船顺江而下,在江中还射杀捕获了一只扬子鳄;浩浩荡荡的船队一直开到枞阳上岸。《汉书》的记载是:“登潜天柱山,自寻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舳舻千里,薄枞阳而出”。刘彻的路线应该是登天柱山后,从天柱山南麓的皖县出发,经陆路过松兹、到寻阳,然后乘船经过水天茫茫的彭蠡大泽,来回两过松兹。刘彻对这一趟旅行很满意,写下了《盛唐枞阳之歌》。那一年,徐偃已经不是松兹侯,但刘霸的松兹侯国还没有册封。横卧在山川水泽之间的松兹大地还在从容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