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火种廖理南
2026-01-07 16:54阅读：
精神火种
廖理南
在整理家乡爱国将军张节先生史料的过程中，我于2026年1月6日有幸联系上将军年近九旬的女儿林徽老人。电话接通时，她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在听闻“张节史料”四字时陡然清亮起来。尽管健康状况早已不如从前，但谈及父辈往事，老人的语气里便燃起惊人的热忱。
接下来的两天，我的微信消息提示音成了最动听的旋律。老人发来的资料，有《中国统一战线》《江淮文史》《宿松乡贤》等多种杂志、书刊。无论我提出多么细碎的疑问，她都逐字逐句认真回复。
1月7日清晨，老人的电话再次打来。电话那头，她先是轻声道谢，感谢我愿为她父辈的事迹奔走，语气里满是恳切。可话音稍顿，她却忽然沉默了，听筒里只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良久，才听见她带着几分踌躇、几分不好意思的低声：“同志，实在对不住，我眼下手头有些拮据……等往后经济宽裕些，一定给你添些‘支持’，也不枉你这般费心。”
闻听此言，我心头骤然一热，仿佛有暖流顺着听筒漫遍全身。我当即郑重告知：“林老，您千万别这么说。我编纂《宿松古今纵览》二十余载，初衷本就是打捞乡土记忆、传承先辈精神，从未向任何一位作者或史料提供者收取过费用——唯有少数公益人士主动热心赞助，或是作者、文中主人翁希望在计划外增印较多同期书籍时，才会酌情商议成本。您能信任我、愿意把将军的往事讲给我听，这已是最珍贵的馈赠。”
电话那端陷入了长久的静默，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片刻后，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传来，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老人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我心上：“那我……真是有愧啊。”
这声“有愧”，字字千钧，仿佛瞬间穿透了数十年的岁月尘埃，让我真切触碰到一个将门之后深沉而灼热的血脉。她所愧的，从来不是寻常人际交往中的人情亏欠，而是自觉未能完全履行一份沉甸甸的无形契约——这份契约，系着父辈的赫赫荣光，连着民族的
历史记忆，融着代代相传的家国情怀。在老人心中，打捞先辈的事迹、整理他们的精神遗产，让其不致湮没于时光洪流、不致消散于世事变迁，本就是后人义不容辞的天职。几十年来，她守着一箱旧物、一柜家书，在无数个深夜戴上老花镜辨认字迹，哪怕视力模糊、手指颤抖，也从未想过放弃。如今，当有人愿意接过这份担子，她却因自觉无力提供更多“支持”，流露出如此恳切而庄重的歉意。这份融入血脉的责任伦理，正是一种高贵传统的悠远回响：先辈的荣光，从来不是后人可以坐享的倚仗，而是必须小心翼翼接续传递、使其长明不熄的精神火种；历史的真相，不容刻意磨灭，更不容轻易遗忘。
这次相遇，也让我反观自身二十余年的编书之路。当初一头扎进故纸堆、跋涉于乡野之间，纯粹是源于对桑梓历史文化近乎本能的热爱与敬畏。那些飘散在风中的陈年往事、那些即将在记忆中淡去的鲜活面容、那些牵系着一方水土精神根脉的细微线索，总让我觉得，必须有人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拾起，认认真真地梳理。于是，二十多年来，我投入了大量光阴，甘受案牍之劳的枯燥，甚至不惜透支健康，还将有限的积蓄默默填补到编撰、印刷的开销中——这一切，于我而言，皆是“心甘情愿”。就像一位农人耕种着一片未必能丰收的土地，我所期待的从来不是稻粱之实的回报，而是每当一段被遗忘的记忆重见天日、一段濒临消失的历史得以存续时，内心那份无可替代的踏实与清明。二十多年来，很少有人能从我需自费成书的角度，体谅其中的艰辛与不易。而林徽老人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有愧”，却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与我这份沉默的坚守产生了深切的共鸣。她懂这份坚守背后的赤诚，更懂这份传承背后的责任。
我们二人，一位是以风烛之年守护父辈光影的将门之后，一位是以半生光阴打捞乡土记忆的编书人，原本素不相识，却在这条寂静而漫长的文化传承之路上偶然相逢。她赠我以沉甸甸的信任、碎片化却珍贵无比的记忆；我报之以郑重的承诺——用文字记录下这些故事，让将军的精神得以传播。她因自觉“支持”不足而心怀愧疚，我却从她那份郑重的托付中，感受到了深厚的信赖与无声的鞭策。这场跨越年龄、跨越身份的双向奔赴，早已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互助，升华为一种基于共同文化使命的彼此照亮、精神接力。
老人那句“有愧”，最终未曾成为任何负担，反而化作一面澄澈的镜鉴。它清晰地映照出，一种源于高贵传统的责任意识，如何在平凡后辈的身上悄然接续、薪火相传；它也照见了无数如我这般在文化传承之路上默默耕耘的人，为何能在清寂与艰辛中甘之如饴。我们所守护的，或许只是具体而微的存在——一位将军的生平往事，一部地方史籍的编撰成册，但点滴微光汇聚起来，便是在为民族的精神图谱连缀断线、夯实记忆的基石。这份工作最珍贵的报偿，从来不是物质的回馈，而是确信自己成为了那传递火种的人：让过往的辉光得以照亮未来的路，让一个民族在看清自己从何而来时，更能坚定地走向应往之处。
这，正是所有付出背后，那颗始终跳动不息、滚烫灼热的良心；这，亦是我们代代相传、永不熄灭的精神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