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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头灯火,照见故乡星河——编校张节与陶演文稿有感廖理南

2026-01-11 08:23阅读:
案头灯火,照见故乡星河
——编校张节与陶演文稿有感
廖理南
此刻,斜阳正穿过书房东窗那方磨出毛边的旧玻璃,将案头裁作明暗交织的版图。光尘在光束中浮沉,恍若千年时光的碎影在舞蹈;暗处,徽墨的沉香与宣纸的清冽悄然蒸腾,在鼻息间漫开古旧书卷特有的呼吸。我伏在这光与影的接壤地带,指尖抚过两篇刚刚编校完毕的清样——将会收入《宿松古今纵览》的文稿,一篇属于铁血将军张节,一篇属于黄梅戏音乐拓荒者陶演。金戈铁马的铿锵与丝竹婉转的缠绵,在渐昏的视野里缓缓叠合,恍若故乡长河中两道迥异却又共振的波光,在岁月深处激荡出悠长的回响。
一、剑影刀光里的乡愁印记
张节将军的生平,藏在北洋政府泛黄的公文与抗战时期残破的捷报之间。光绪二十六年那个杏花微雨的春日,他生于宿松凤凰铺的农家院落;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的淬火,将这颗皖地青年锻造成一柄为国出鞘的利剑。北伐战场上,他率部奇袭汀泗桥,初显峥嵘;抗战军兴时,鄂东诸役的硝烟中,他以'宁为玉碎'的决绝,在大别山南麓筑起血肉长城。展读他的战地日记,墨迹时而激越如擂鼓,似能听见冲锋号穿透硝烟;时而疲惫似凝霜,笔锋在'给养断绝三日'的字句间微微颤抖。最令我动容的是民国二十八年深秋的一页:某场恶战后的寒夜,他独坐鄂皖边境的残垣断壁间,听皖河呜咽如泣,忽念起故乡茶山上的采茶调,纸页上只落下三个字——'月如刀。'
这三字如淬火的冰棱,猝然刺透铁血将军的铠甲。我仿佛看见那个星夜:霜风掀起他破军服的衣角,手中短铳的寒气与月光交融,而记忆里的采茶调正和着江水拍岸声,在他喉间反复冲撞。年近七旬的我摩挲着这页脆薄的纸,忽然喉间一哽——原来所有铁骨铮铮的灵魂,心底都藏着一湾柔水般的乡愁。
二、工尺谱上的乡音密码
陶演的卷宗则是另番天地。故纸堆里散落的工尺谱手稿,边角已被蠹虫蛀出星图般的小孔,墨迹却依旧鲜活,'上尺工凡'的音符在竖格间流转,像一群跃动的银鱼;剧团19
52年的泛黄戏单上,'票价一角二分'的朱红印章旁,还粘着半片风干的茉莉花茶渍;同僚回忆录里记载,他为一段《打猪草》的过门旋律,与乐师在油灯下争得面红耳赤,转天却背着留声机跋涉百里,伏在柳坪乡间老艺人的柴灶旁,记录即将失传的'黄梅腔'老调。
这位被黄梅戏界称作'泥腿子音乐家'的匠人,终其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将散落在皖鄂边境山野间的俚曲、采茶调、灯歌,像采集花蜜般收拢,再以近乎虔诚的姿态,一滴一滴注入黄梅戏的血脉。他留下的不是彪炳史册的战功,而是让《天仙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能自动在国人心中哼唱的旋律基因。校对他的年谱时,我总不自觉轻哼那些经他整理的唱段,于是这间逼仄的书室,倏然漾起龙感湖的晚风,飘来廖河古戏台下的喝彩与炒货摊的香气——恍惚间,看见他穿着靛蓝土布短褂,正弯腰将唱片塞进留声机,唱片转动的纹路里,全是故乡的心跳。
三、编舟渡人的灯火长明
夕阳沉至西山顶,光线愈发醇厚如蜜,流淌在摊开的稿纸上,为那些姓名与年份镀上温润的包浆。我忽然彻悟:这看似枯索的钩沉、考订与编次,何尝不是在编织一艘艘记忆的舟楫?张节笔下的'月如刀'与陶演工尺谱上的颤音符号,在他们所处的时代或许只是瞬息微光,一旦被郑重安放进'史志'的经纬,便成了故乡文化长河中不灭的航标。
他们不再是档案馆里沉默的编号。或许某日,会有穿校服的少年在图书馆翻到这卷方志丛书,读到'月如刀'三字时,忽然抬头望向窗外的明月;或许会有音乐学院的学生,因陶演手稿里的'黄梅调'记谱,踏上前往宿松乡村的采风之路。而我这数十载伏案光阴,不过是在历史长河边做个编舟人——不用锦帆银桨,只以敬畏为钉,以深情为绳,将那些行将湮没的星光一一打捞,拼接成渡人过河的舟楫。
暮色浸透窗棂时,我在张节生平末页慎重圈下句点。合拢文稿的刹那,书房里陈年木架与叠叠书卷似在轻叹,那是历史厚重的呼吸。我知道这些铅字将走进图书馆的深柜,或在某个雨夜被研究者轻轻翻开——而故乡的刚烈与婉转、烽火与笙歌,便借此获得了永恒的栖居。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霓虹跳动着崭新的节奏。桌前这方渐暗的光晕却像个温存的时空褶皱,拢住了往昔的星光。整理笔砚时忽然明白:编舟渡人,从来不为渡己。只愿后来者回望故乡烟水时,能看见这案头不灭的灯火,照亮文化的根脉,也照亮前行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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