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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上的文明体温廖理南

2026-01-17 08:40阅读:
板凳上的文明体温


廖理南


“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这句学界传扬的箴言,于当下听来,竟恍有隔世的疏离。谈及历史研究,世人总绕不开“耐寂寞”“守清贫”的古训;而在我心底,浮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那被一代代学人默默坐暖的“冷板凳”,以及其上承载的,一个文明最幽微、也最绵长的体温。
真正的“冷”,从来非青灯黄卷的枯寂孤寒,而是将鲜活的生命,毅然投入一条与时代喧哗逆向而行的长河。司马迁忍辱负重,秉“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初心,笔耕不辍,《史记》的每一个字,皆浸泡着宫刑之痛与孤往之志的冰火淬炼,凝作千古绝唱。陈寅恪目盲膑足,于岭南斗室之中“泣血而呕心”,在“剩有文章供笑骂”的荒诞岁月里,以一介书生的风骨,写就八十万言《柳如是别传》,为历史存真,为风骨立传。他们所坐的,又何尝只是一方物理意义上的冷凳?那是把滚烫的魂灵,安然安放于历史冰山的隘口,以生命的赤诚体温,一寸一寸去融化冻土之下被尘封的真相,唤醒被时光掩埋的诗心。这般“坐”,是主动的沉潜,是朝圣般的跋涉,它要求灵魂具备足够的密度与重量,方能沉入时间的深渊,触摸历史的肌理,而不流于浮泛,不归于浅尝。
板凳的“热”,则源于生命与文明之间持久而深情的摩挲。史学大家钱穆,一生颠沛漂泊,却始终著述不辍,以笔为炬,照见故国文化的星河。晚年目力近盲,他仍以口述的方式,字字句句凝萃成《晚学盲言》,为治学之路画上厚重句点。他伏案数十载的书桌与藤椅,想必早被那忧患而温厚的生命之火,煨得温热入心。那温度,正是他对故国文化始终怀抱的“温情与敬意”,在物理空间里无声的蔓延与沉淀。历史研究,终究是一场与往昔魂魄的对话,每一次对故纸堆的凝神凝视,每一次对残碑断碣的轻缓抚摸,都是一场跨越时空的能量交换。研究者的赤忱、思辨与悲悯,如唇边呵出的暖气,缓缓渗入研究对象冰冷的外壳;而历史的深沉、厚重与苍凉,亦如地底的清辉,悄然浸润学人的生命肌理。这张看似平凡的“板凳”,于是在
无数次的“坐”与“感”之间,化作一块文明的蓄电池,蓄满了无法被数字媒介传导、无法被冰冷屏幕复刻的体感温度,与生生不息的精神脉冲。
然而,这一场以生命焐热板凳的过程,在加速度狂奔的时代,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消解与挑战。数字洪流席卷而来,将浩瀚史料化作云端可即时调取的冰冷符号,消解了翻检故纸、摩挲典籍的温度;学术评价的“热度”指标层层加码,不断挤压着“十年磨一剑”的从容与笃定。当“坐冷板凳”从一种发自内心的生命修行,异化为可计量的“工时”、可标榜的“苦情”,其内里蕴藏的精神火焰,便面临着黯淡熄灭的危险。我们手握前所未有的检索之“快”,指尖轻点便可纵览古今,却可能正丢失那唯有通过长久厮磨、朝夕相伴,才能触及的历史之“重”,与直抵心底的体感之“温”。板凳依旧在案头,可那份令其逐渐温热的、专注而沉浸的“坐”的姿态,那种将生命与学问共熔一炉、生死相依的痴情,是否正与我们渐行渐远?
“冷板凳”之喻,其精妙恰在于这层深刻的悖论:唯因其“冷”,才验得出学人热忱的纯度,辨得清治学初心的真伪;唯因被以生命之力“坐热”,才彰显出文明传承,从来非冰冷的知识递送、机械的典籍复刻,而是生命温热的不绝如缕,是灵魂与灵魂的代代相续。它时刻提醒着我们,历史研究乃至一切精神事业,其核心或许并不全然在于最终得出某种所谓“客观的结论”,而正在于这全然的“主观的投入”——将全部的热爱、智慧与勇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直至冰冷的历史客体,被主体的精神之火暖透;直至寂静的时空里,响起往圣与今人灵魂共振的深沉轰鸣。
当世间浮华的热浪潮起潮落,终会退去,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沉默板凳上,余温犹存。那余温,是一个文明悠长而不熄的脉搏,在时光的幽暗处,沉稳而恒久地跳动。它需要我们,以同样沉稳而恒久的姿态,安然坐下去,静心感受它,躬身接续它——直到我们自身的生命,也成为这温暖传递的一部分,在历史的寒夜里,发出幽幽的、不息的光,照亮前路,也照见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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