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助我踏过癌魔设下的奈何桥廖理南
2026-01-20 09:32阅读:
读书,助我踏过癌魔设下的奈何桥
廖理南
当“直肠癌淋巴扩散肺转移”这十个铅字,如数九寒天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楔入耳中——那是2012年腊月的一个清晨,上海同仁医院病房的窗玻璃上,还凝着一层霜花。腹部的手术创口仍在渗着疼(12月21日刚下的刀),南京江苏省人民医院的诊断报告又兜头砸下(次年1月29日),字字如钉:“肺里也有了”。两记闷棍,足以将一个血肉之躯捶成一滩烂泥。然而,枕边那摞翻卷了边、封皮磨出毛边的书,却像一双粗糙而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直坠深渊的魂魄。那些沉默的纸页里,藏着能将我从鬼门关拽回的千钧之力。
一、书撕“绝症”裹尸布,敢与阎王掰手腕
半生与书为伍,编县志、校史料,早已惯于“一字不肯放过”的较真。可当医生那句“转移了,不好治”轻飘飘落下时,我的脑中仍是一片空白——“死”,这个平日里只在故纸堆里与古人照面的字眼,第一次如此切近,近得能嗅到那股阴冷的铁锈气。
直到指尖触到枕下那本《癌症不是绝症》。书页早已被汗水浸得皱缩,其中一段话却如惊雷炸响在耳畔:“转移非死刑判决,是身体在嘶喊——你再糟践自己,就真没救了!”手指反复摩挲着那行字,当年编《宿松县志》时的倔劲儿,猛地从心底蹿了起来:当年为核对一个古地名,能跑遍县档案馆,翻三个月的旧账本,怎么轮到自己的性命,就想着认怂?
自此,厚厚的《肿瘤学》成了我的新“县志稿”。白天输液,针头扎在手臂上,药液一滴滴流入血脉;夜晚便伏在病床上啃读,红笔在“淋巴转移路径”下画满浪线,在“肺结节治疗方案”旁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一如当年校勘县志时,揪出那些潜藏的错讹。当上海的孙宝军主任讲解手术方案——“切一段肠管,清扫淋巴结”,我非但未露半分惧色,反而抬眼追问:“主任,这段肠管的血供会不会影响术后恢复?淋巴结清扫范围能否再精准些?”孙主任闻言微怔,随即颔首:“你这病人,懂行啊。”他不知,这
点“懂行”,全是从泛黄的书页里一字一句抠出来的——方志人的骨血里,纵使与阎王交手,也须死个明明白白,岂能稀里糊涂做了案板上待宰的鱼肉?
护士见我床头堆着《临床肿瘤内科手册》,笑着打趣:“廖大爷,您这是要转行当医生?”我只是笑笑,未作言语。书,未曾让我成为悬壶济世的医者,却为我铸就了直面死神的胆魄。它昭示我:癌魔虽凶,然只要洞悉其路数,便有了与之周旋的底气。
二、书缝补碎心,苦熬化疗炼韧骨
化疗之苦,非亲历者,断难体会。药液入血的刹那,胃部如被石磨反复碾轧翻搅,粥饭吐尽之后,苦胆汁混着血丝汩汩呕出。骨缝里渗着钻心的疼,连抬一根手指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第三次化疗之后,好多次,我稍一移步,便浑身虚脱,衣衫被冷汗浸透。昏沉之间,“放弃治疗”的念头如毒藤般疯长,缠绕着我的四肢百骸。
是史铁生的《病隙碎笔》,拽住了下坠的我。扉页上,犹记着一行小字:“2008年购于安庆旧书店”。一日吐得昏天黑地,我歪着头翻开书页,赫然撞见那句箴言:“命运不受贿,但希望与你同在。”滚烫的泪水倏然滚落——史铁生困于轮椅半生,受尽病痛折磨,犹能写出这般透亮的文字,我不过挨了几刀、吐了几回,便要举手认输?
恍惚间,编县志的旧事涌上心头:为核实“宿松文庙修缮”的记载,曾顶着三伏天的烈日,遍访十数村落,终在一户农家的阁楼里,觅得一本泛黄的民国《文庙纪事》,勘正了史料中的错漏。那股“与谬误死磕到底”的韧劲儿,岂能在生死关头轻易丢弃?
偶然间,重读高僧释道远的“三报论”——昔年编县志整理民俗资料时曾见,彼时只作寻常文字,未曾深究。此刻再品,竟如一把钥匙,轻轻解开了我郁结已久的心锁。那段时日,我常自问:“平生未作亏心事,何以遭此厄运?”恨意如毒蛇噬心,日夜难安。然“三报论”言“前世今报,今世今报,今世后报”,一语点醒梦中人:管它是哪一世的孽债,既落在我肩头,便坦然受之。该切则切,该化则化,眼皮不眨,风骨不折。
化疗间隙,我捧读维克多·弗兰克尔的《活出生命的意义》。那个在纳粹集中营中,食不果腹、命悬一线的人,竟能在绝境中寻得生命的意义!读到深处,只觉汗毛倒竖,心头豁然顿悟:我所受的苦楚,并非徒然的磨砺——它是一块磨刀石,将方志人骨子里的倔强,淬炼得愈发铮亮。
自此,我为自己立下规矩:喘匀一口气,是赚;与老伴道声“今日天好”,是赚;挣扎着翻两页书,咂摸出几分滋味,更是天大的赚!而最紧要的事,是将《宿松县志勘误拾遗》校勘完毕——若就此撒手而去,后人翻阅县志时发现错漏,骂一句“廖理南误我宿松文脉”,纵是躺进棺材,我也会羞臊得翻身而起!
三、书授抗癌方,纸上智慧活命计
医嘱言“补营养方能扛住化疗”,然腹部新创未愈,肺间结节潜藏,进食竟成了难事。我未敢盲目进补,反倒捧起《癌症康复》,如研读方志中的“民俗食谱”一般,字斟句酌,细细琢磨。
抚过那挨了三刀(上海、南京、上海肺科医院)的胸腹部,我提笔记录食疗心得:“猪肝切片焯水,菠菜焯水去草酸,高汤慢炖——补气血,易消化”;“鱼汤先煎后以沸水炖煮,撇尽浮油——免腻滞,肺舒坦”。老伴依方炮制,那些清淡的粥饭汤水,竟真能艰难下咽——当年校勘县志练就的“抠细节”功夫,此刻全用在了一粥一饭的营生之上。
书上又言“术后活动须循序渐进”。我本是性急如火的脾气,此刻也只能强按捺住焦躁。为自己定下“老牛爬坡”之计:首日扶墙挪五步,次日增至七步,三日便挣扎着挪到病房门口,沐一沐冬日暖阳——每前进一步,都如打赢一场硬仗。护士见我扶墙喘息的模样,连声劝“廖大爷慢些”,我却笑着答:“无妨,正‘校勘’这腿脚的气力呢。”
最险的,是中药调理这一关。南京某中医药大学的刘医生开的方子,含附子、干姜,言是温补阳气。我持方去寻项学文药师,他搭脉片刻便摇头:“老廖,你性急内火旺,再服此温热之药,怕是要燥结难通!”此言入耳,书中“阴阳平衡”的医理立时浮现心头:化疗已令我口干舌燥、内火升腾,这附子干姜岂非火上浇油?项药师依我所言改方,添入麦冬、玉竹滋阴润燥,服下后果真舒坦了许多。
2014年2月复查,肺内又见小疙瘩。家人慌作一团,急欲赴京求诊。我却未乱阵脚——项药师早有言:“病如蟊贼,最忌反复。肺里那点东西,剜也可,不动亦无妨,贵在稳。”忆及书中“癌症康复贵‘稳’,忌瞎折腾”的箴言,我便劝家人:“听项药师的,莫急。”后经手术结合中药调理,肺间疙瘩渐渐消散,病情终得稳定,家人这才松了口气。书予我的,从来不是莽撞之勇,而是洞穿病灶本相的“火眼金睛”。
四、书燃生命灯,文脉在肩砥砺行
癌痛噬骨的漫漫长夜,书是最好的“止痛良方”。冷汗涔涔而下时,摸过枕边的书册,读上几行,那份心慌便悄然弥散。一次剧痛难当,我颤抖着手翻开《病隙碎笔》,那句“死是必然的,可活着的过程是自己的”映入眼帘——刹那间,钻心的痛楚竟似被钝了锋芒。于我而言,较之“能否生还”,更惧的是“生时未尽应尽之事”。
《宿松县志勘误拾遗》的校稿,始终摊在我的床头柜上。南京术后,胸口插着引流管,淡黄色的液体一滴滴坠入袋中,我仍强撑着精神,嘱老伴在床边念稿。念至“宿松县古桥名录”一节时,我忽然失声喊“停”:“不对!‘望松桥’的修建年代,我标错了!应是清乾隆年间,绝非康熙!”老伴嗔怪:“都病成这般模样了,还管这些做什么?”我急得涨红了脸:“这是文脉啊!我错一字,后人便错一世,如何对得起宿松的列祖列宗?”
刀口初愈,我便抱着一摞书稿,蹒跚着奔向县方志办。同事们纷纷劝我“缓缓再忙”,我却如当年赶县志初稿一般,日日埋首案牍,与泛黄的史料较真。校至“宿松民俗——端午挂艾草”一节时,奶奶当年悬艾于门楣的身影忽然浮现眼前,眼眶蓦地一热——这些散落的民俗记忆,这些故土的根与魂,定要好好留存!不仅为了一本史志书,更为了让后人知晓,宿松这片土地上,曾有过多少值得珍视的珍宝。
2013年3月,《宿松县志勘误拾遗》终告付梓。样书捧在手中,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封面,滚烫的泪滴砸落在书脊上——这岂止是一本薄薄的勘误集?这是我以命相搏,换来的一份“清白”:宿松文脉未因我之手蒙尘,后人的指脊之骂,我可免矣!
2012至2019,七载抗癌路,从绝境求生到康复痊愈,书如手足“亲兄弟”,始终与我相伴:化疗室中,伴我默数点滴落下的声响;复健道上,撑我走过一步一颤的蹒跚步履;意欲放弃时,那些滚烫的字句,便是注入魂魄的“强心剂”。若有人问我“何以生还”,我必答“靠读书”——这是肺腑之言,绝非虚辞。纸页间蕴藏的,是古圣今贤的智慧,是支撑一介凡人穿越绝境的不竭之力。
如今,书卷仍伴于案头,志笔未曾有半刻停歇。摊开的《宿松县志勘误拾遗》旁,是正在编撰的《宿松古今纵览》书稿。我深知,阎王未收我,并非因我命硬,只因我肩上的事尚未竟——宿松的故事,还须有人续写;读书抗癌的力道,还须传递给更多身陷绝境的人。我要让他们知晓:纵陷深渊,书中亦有擎天之力,足以令匍匐者昂然挺立!
我廖理南,不仅要活,更要活出方志人的嶙峋风骨,活出读书人的铮铮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