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砚无声铸青史廖理南
2026-01-22 14:04阅读:
石砚无声铸青史
廖理南
不看人脸色,不仰人鼻息,不蹭热度,不抢风头—— 这十八字,是我常对年轻同行念叨的
“修史心法”。看似朴素的自律,实则是治史者安身立命的根本圭臬。这种近乎 自我边缘化
的沉静,绝非遁世避俗的消极退守,而是以笔为镐、向历史纵深处掘进的执着坚守。在这个众声喧哗、流量至上的时代,我们选择以沉默刻写信条:对人民负责,对社会负责,更对
客观、理性、真实的史学灵魂负责。这份工作,注定要以寂寞为薪,在时光的熔炉里慢慢炼就一个民族的精神舍利,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沉淀文明的精神密码。
一、史笔的魂:无求的冷静与超越的眼光
真正的史志书写,需要与 “当下”
保持恰当的审视距离。其魂魄,正在于那份不攀附权柄、不迎合流俗的冷静自持,以及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超越性眼光。不仰人鼻息,便是拒绝被权力场域扭曲立场,不为流行风向裹挟判断,不将波澜壮阔的历史剪裁成任何人的
“私藏盆景”。太史公司马迁忍腐刑之辱、历十载艰辛,终成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的《史记》绝唱。在他笔下,帝王将相的雄才与权谋、游侠货殖的豪情与生存、贩夫走卒的坚守与挣扎,都在那支独立不阿的史笔前显露出复杂本相
——
刘邦的市井狡黠与雄才大略、项羽的英雄气概与刚愎之失、陈胜的振臂一呼与悲壮落幕,皆非脸谱化的符号,而是历史长河中鲜活立体的生命印记。这样的书写,如深潭静水,不为岸上喧哗改道,不为世俗纷扰乱心,只为打捞事件泡沫下那些决定性的真实结构;又如孤峰劲松,不慕庭前繁花,不惧崖边风雨,只为留存文明进程中那些关键性的精神刻度。它不求一时显达,不逐转瞬流量,更像一面历经千年的青铜古镜,照见王朝兴衰、世道浮沉的恒常轨迹,为后世提供超越一时一地得失的永恒镜鉴。
二、孤寂的热:对土地与百姓的深切关怀
然而,这
不蹭不抢的孤寂背后,绝非冷漠的虚空,恰恰是对脚下土地与万千苍生最滚烫、最深沉的关怀。中国史学自古便有 “经世致用”
的优良传统,司马光十九年磨一剑,呕心沥血著《资治通鉴》,其初心如暗夜明灯,昭然可见:“鉴前
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他埋首故纸堆,皓首穷经,何尝是为了象牙塔中的孤芳自赏?分明是牵挂着生民休戚、系念着天下治道。真正的
有益,从非迎合时势的投机取巧,而是立于
客观理性真实的坚实基石,剥开层层粉饰与重重迷雾,呈现历史褶皱里人民的真实冷暖、社会运行的内在脉络、文明演进的坎坷足印。它记录田间农夫的耕耘之苦,也书写市井商贾的经营之艰;它铭刻仁人志士的家国情怀,也留存普通百姓的坚韧品格。这样的文字,因真实而有骨,因理性而可信,因温度而动人,最终成为一个民族认识自我、走向未来的精神路基,成为后世治国理政、修身立德的智慧源泉。
三、文明的锚:对抗遗忘的压舱石
往深里说,史志工作捍卫的
客观理性真实,正是文明在时间洪流中站稳脚跟的定盘星,是民族在岁月长河中不致迷航的锚点。当今时代,信息如潮、众说纷纭,历史记忆极易被割裂、被涂改、被曲解,甚至遭遇
“解构” 的虚无与 “戏说”
的荒诞。史志工作者的定力,正在于做一块稳住文明航船的压舱石,对抗随波逐流的集体遗忘,抵御肆意篡改的历史虚无。班固承父志、修《汉书》,恪守
“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 的修史准则,不仅系统记录了西汉一朝二百三十年的兴衰起伏、典章制度,更以 “纪传体断代史”
的范式,为后世修史立下定盘星、树起风向标,让文明记忆得以有章可循、有序传续。这份工作,是对民族精神基因的忠实测序,是在时间长轴上校准
“我们是谁、从何而来、向何而去”
的核心坐标。它的终极心愿,是让一代代后人能站在扎实史料垒砌的高台上,看清来路的崎岖与辉煌,铭记先辈的牺牲与坚守,也获得走向远方的清醒与底气,汲取攻坚克难的智慧与力量。
四、石砚的喻:以无声铸永恒
“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这份职业的尊严,恰恰藏在甘于清冷、耐住寂寞的抉择里。它要求我们如老吏断狱,在泛黄的档案中辨迹求真,于浩繁的典籍中钩沉索隐;又如赤子持心,在权力与潮流的边缘守护初心,在浮躁与喧嚣的俗世中坚守本真。当热搜散尽、喧嚣退潮,当朝代更迭、岁月流转,这些
不仰人鼻息、不抢风头的沉静文字,终将如一方磨了百年的石砚 ——
墨痕深处,是文明血脉的无声接续;砚台不语,却以千钧分量铸就历史的永恒。石砚无言,承载的是治史者的赤胆忠心;笔墨有声,记录的是民族的沧桑巨变。这不仅是对过去的诚实交代,是对先辈的郑重告慰,更是我们走向未来时,永不熄灭的精神灯塔,是民族行稳致远时,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撑。
治史如磨砚,磨去的是浮躁功利,留下的是沉静初心;铸史如刻石,刻下的是真实过往,铸就的是永恒文明。愿我辈治史之人,皆能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扛得起使命,以石砚为友,以笔墨为刃,在历史的长河中打捞真相,在文明的传承中书写担当,让无声的石砚,镌刻下民族不朽的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