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世双柱：敬天与知礼廖理南
2026-02-23 14:45阅读：
立世双柱：敬天与知礼
廖理南
“懂得敬天畏地，能够知书识礼，是人立世的基础。”笔者此语，曾蒙有识之士称许：简朴之辞，恰如先民铸于鼎彝之上的古铭，虽经千年风雨剥蚀，而风骨犹存、大义弥新。
余生性笃厚，半生浸淫方志编修、故纸整理，于青灯黄卷之间，常念此言分量之重。所谓“立世基础”，绝非浮泛虚饰之语，亦非童蒙训诫之套言，实为筑楼之基石、行舟之龙骨，是人之所以为人、文明之所以绵延的根本依托。敬天畏地与知书识礼，恰似中华文明苍穹之下交相辉映的双子星辰：一者立定人与宇宙的纵向法则，明天人之分；一者编织人与社会的横向经纬，定人伦之序。二者相依相济，刚柔并立，共同撑起一个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人”字。
敬天畏地，是中华先贤为个体生命标定的**纵向坐标**。此“天”此“地”，非蒙昧时代虚无缥缈之鬼神，而是吾辈先祖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历千万载寒暑更替、世事变迁，凝练而成的对自然大化、宇宙秩序的至诚敬畏与深切体悟。《周易》有云：“天地之大德曰生。”敬畏天地，首在敬畏天地化生万物、滋养众生之大德，感念宇宙生生不息之本源。孔圣人遇迅雷风烈必改容正色，其恭谨非出于怯懦畏缩，而是对超越人力之上的天地大道有所体认，心存戒惧，行有所止。
这份敬畏，并非教人匍匐于尘埃、俯首帖耳、唯唯诺诺，而是《中庸》所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圆融通达之境，是老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彻悟之后，追求与天地同呼吸、与万物共节律的生存智慧。其精髓，全在一个“度”字：知吾生有涯，人身渺小如沧海一粟，故能破除“人定胜天”的虚妄骄矜，对养育一方生灵的山川草木、鸟兽虫鱼，常怀温情与敬意；亦知心性可为，人事当勉，故能循天时、遵地利，有所为亦有所不为，不竭泽而渔，不焚林而猎，不取无度，不害生机。有此纵向坐标，人方能于浩渺时空之中寻得安身立命之所，不被物欲裹挟而失重，不随精神虚无而飘荡。
知书识礼，则是文明社会为个体成长铺就的横向经纬。“书”者，文明薪火之所寄，汇千古哲思，载先贤嘉言，照人心幽微，明事理本末；“礼”者，群己界限之所系，范言行举止，规人际交往，成社会良序，固家国根基。《礼记·曲礼》开篇即警醒世人“毋不敬”，此一“敬”字，由对天地鬼神的虔敬，转而为日常人伦的恭谨，化为进退有度、言行有节、情感有制的立身准则。
“知书”，方能明是非、辨义利、守底线、养胸中浩然之气，纵使萤火微光，亦可照亮一方精神疆域；“识礼”，方能笃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于万家聚居、众生共处之间，懂得存异求同、互敬互谅，各安其分而又彼此守望。夫子谆谆告诫“不学礼，无以立”，正是点破礼之于人的根本性意义——礼非外在束缚之绳索，实为个体融入族群、获得身份认同、完成社会化成人的必由之路。有此横向经纬，一个个孤立的血肉之躯，方能织入温情脉脉、秩序井然的社会肌体，使人之为“人”的文化血脉得以赓续绵延，使“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成为可追可及的人生境界。
更深一层观之，敬天与知礼，本是一体两面、同根共生，共为健全人格之双重基石。敬天畏地所涵养的谦卑、节制与整体视野，恰是知书识礼最珍贵的精神底色。对天地万物心存敬畏者，自能推己及人、由物及人，更易生发张载“民胞物与”的仁爱情怀，更能深悟古礼之中乡饮酒、祭祀所承载的“和”之精义。反之，知书识礼所滋养的理性、分寸与担当意识，亦使人更易体悟“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天道至理，从而将对一己身心的敬畏，升华为对子孙后代、对天地自然、对生态伦理的自觉责任。《周易》观卦彖传有言：“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此语早已精微道出由天道贯通人道的至理——神圣庄严的宇宙秩序，正是人间伦理获得终极合法性与深远感召力的源头所在。
吾辈治史修志，向来以古鉴今、以史资治为要务。放眼当下，这两根立世之柱，正受世风变迁之侵蚀，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现代文明在“祛魅”自然、解放生产力的同时，亦常滑向人类中心主义的骄横自大，生态环境频频示警，便是天地对人类失敬失畏的无言告诫。知识爆炸、信息洪流固然可喜，可一旦脱离“礼”的涵养与规约，知识便如水上浮萍，科技易沦为冰冷工具，人际交往更易在虚拟空间中失序、在碎片化浪潮里浮躁狂欢。当“敬”字渐被遗忘，“礼”字日趋淡薄，人便易陷入无根的精神飘零、无界的利益冲突之中，正合古训所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思之令人惕然心惊。
是以今日重提“敬天畏地，知书识礼”，绝非徒发思古之幽情，更非劝人退归荒蛮原始之世。吾之本意，乃在面向未来，为当代人立心、为文明航船校准方向。它启示我们：真正的立世做人，是先认清人在宇宙中恰如其分的位置，心怀敬畏（敬天），再以学问明理、以礼乐修身（知礼），积极构建并守护良序美俗。它告诫我们：以“畏”平抑进取之躁动，以“礼”升华力量之粗砺；在科技一日千里的时代，守护人性恒常之温度；在个体意识日益张扬的今天，重新织就社群互助之温情纽带。
吾已垂老，生于乡野，长于变革之世，一生所见所闻、所记所录，笔之于史志者不可胜数。阅世既久，愈觉人生在世，头顶有星空，足下有厚土，中间是熙攘人间、烟火万家。敬天畏地，为我们的存在锚定了深邃的垂直向度，使人于苍穹之下知谦卑、明归属、不妄为；知书识礼，为我们的共处编织了细密的人伦网络，使人于尘世之间懂尊重、能包容、善创造。
一纵一横，一敬一礼，二轴交汇之处，便是立世根基稳固、生命之树常青的所在。古人尚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今人更当悟“人法天地，礼乐攸兴”。唯有重新接续这份古老而常新的双重智慧，方能在变动不居的时代洪流里，既不失重飘零，亦不失范倾轧，最终为自身、为后世子孙，构筑一个心存敬畏、行有法度、胸有人文、眼有山河的诗意栖居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