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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我”之茧,方见天地宽廖理南

2026-09-04 19:24阅读:
破“我”之茧,方见天地宽
廖理南
世人终日奔波于红尘俗世,常为世事困顿、为前路烦忧。殊不知,真正困住人心、让人疲惫内耗的,从来不是外界的风雨坎坷、世事无常,而是盘踞心底、挥之不去的那个“我”。昔日伏案悟心,得一句“我字缠身即是魔”*,彼时我端坐于县志办的旧藤椅上,窗外细雨淅沥,洗尽尘世喧嚣,也涤开了我半生心结。蓦然醒悟:半生执笔直书,勘讹补缺、拾遗辨真,为无数古人典籍订正万千舛错,厘清岁月迷雾,却始终未能勘正自己心头日渐膨胀、执念深重的“我”。
众生万般烦恼、半生苦痛,根源皆在执“我”为真。这个虚妄的“我”,是我们毕生执念、错信不舍的幻影,是困住灵魂的无形枷锁。年少修志之时,我曾深陷我执而不自知。见自己的姓名位列主编之后,便暗自郁结、心生不甘;偶得读者夸赞笔下章节精妙,表面谦逊推辞、淡然自若,心底却暗自窃喜、矜功自傲。彼时的我,非但不觉这是执念缠身的弊病,反倒自诩严谨尽责、初心未改。
人这一生,最易将荣辱得失、是非委屈、进退浮沉尽数与“我”绑定。我受委屈、我要体面、我需圆满、我必不凡……当自我执念不断蔓延、无限放大,私欲便如荒草疯长,肆意侵占本心。为守护这虚妄的自我体面,贪、嗔、痴、慢接踵而生,让人困于患得患失,陷于攀比内耗,在世俗纠葛中辗转痛苦、不得安宁。古德有言“有我罪即生”,一语道破天机。区区一个“我”字,是桎梏心灵的牢笼,是滋生烦恼的根源,更是困住人生的层层茧丝。
真正破执的觉醒,始于一个清冷的冬夜。彼时我伏案校勘明代县丞的履历史料,字字研读间,忽然怔然失语。这位县丞在任一十八载,一生履职奉公,史册所载无一虚言,尽数是修渠引水、赈灾济民、劝课农桑的务实功绩,通篇史料竟无一字提及自身功名、半笔标榜个人政绩。可岁月无言、民心有痕,县志之中清晰记载:渠成之日,百姓感念恩泽,于渠首立碑铭记,碑文不著官爵、不书姓名,仅镌刻四字——“水到渠成”。
那一夜,我独坐灯下,久久沉思
。我深耕修志三十载,伏案执笔、笔墨不辍,百年之后,后人翻阅我所修的志书,看见的究竟是一方水土的兴衰更迭、一方百姓的烟火沧桑,还是我个人狭隘的见解、偏执的笔墨?史笔如铁,字字千秋,铁笔载史,镌刻的从来不是执笔之人的虚名,而是天地万物、苍生百态、岁月真相。修史修志,先修本心,若心底先立起一个高高在上的“我”,执念于自我、困囿于小我,笔下便容不下客观真实的史实,承载不住文脉传承的重量,更无从书写山河壮阔、讲好烟火人间的中国故事。
人生修行,贵在“去我”,这是破执解惑、修身立心的必经之路。所谓“去我忘我”,从不是否定肉身、泯灭自我存在,而是剥离附着在本心之上的自私执念、傲慢浮躁与功利之心。年届四十五岁,我为自己立下修史修身的准则:每日落笔撰文、记事著书之前,必先叩问本心三声:此事与我私念何干?若无小我牵绊,此事是否当记、是否当录?若当据实记载,我该如何隐去自我矜念、还原世事本真?
初心修持,万般不易,起初落笔,小我执念时常暗自探头,功利之心屡屡悄然滋生。久而久之,心念渐稳、笔墨渐淡,校稿撰文之时,便自觉将主观的“我认为”改为客观的“据载”,将偏执的“我考证”换为公允的“史料显明”。笔墨之间,少了自我的刻意彰显、主观的先入为主;方寸心头,淡了执念的斤斤计较、得失的耿耿于怀。放下自我中心的偏见,跳出小我利弊的桎梏,心胸自会日渐开阔,眼界自会日渐长远。执念褪去之日,便是福慧滋生之时,心底澄澈通透,万事从容自在,福报与智慧便如清泉活水,自然奔涌、生生不息。
至于至高境界的“舍我无我”,我至今不敢轻言彻悟,仅在岁月沉淀与笔墨修行中,略窥门径、稍得体悟。前年整理乡间遗存碑刻,我在隘口王祥庵的荒山古寺墙角,寻得一方残破古碑。碑身朴素无华,无撰者之名、无书者之姓,仅存二百余字,详实记载当地数百年茶税沿革,寥寥数笔,却将三百年间茶农的耕耘辛劳、生计甘苦、岁月浮沉描摹得历历在目、动人心弦。
那日午后,我蹲于荒阶之上,潜心摹拓碑刻全文,整整一个下午,不问光阴、不思得失。起身之时,双腿麻木难立,心底却前所未有的澄澈宁静。那一刻,我全然忘却“廖理南”之名,忘却功名荣辱,忘却投稿发表、扬名立世的世俗念想。彼时的我,不再是追逐虚名的文人,只是一名忠实的记录者,替山野间沉默的苍生立言,为岁月中湮灭的旧事留痕。碑上无名、无我,可我立于碑前、融于史实,真切体悟到前所未有的生命饱满与初心澄澈。
无我,从来不是虚无空寂、消极遁世,而是看透世事因缘、放下小我执念的通透智慧,是万物同源、众生同心的至高格局。真正的无我之人,如大地厚德载物,承载万物而不居功、容纳百态而不自傲;如庄子所言“至人无己”,消融小我、融入大我,与天地共生、与万物相融,彻底挣脱世俗名利、个人得失的羁绊桎梏。小我彻底消融,私念全然褪去,余下的,便是对一方山河的赤诚热爱,对万千百姓的温柔慈悲。
回望半生修志之路,最让我感念深刻的,是当年县志篇目之争。彼时主编拟颠倒志书篇章次序,我据理力争、坚决不肯退让。旁人非议我固执执拗、不懂变通,我始终本心笃定:志书是传承文脉、映照岁月的信史,是留给后世的精神典籍,一字一句关乎一方水土的文脉根脉,一章一节维系百世千秋的历史真相,绝不能让个人的颜面执念、小我私欲,凌驾于史实大义、文脉正道之上。
我之所争,从不是副主编的虚名浮利,而是志书该有的风骨脊梁、史笔该有的公允坦荡。世人皆言史家贵在“直笔”,不曲徇、不避讳、不隐恶、不徇私。历经半生修行我方才懂得,笔直之前,必先心直。心若存私、执念未破,心底的“我”便会悄然作祟,让笔墨偏斜、史实失真;心若澄澈、无我无私,小我便如盐溶于水,无形无迹、润物无声,风骨长存而执念尽消。
我笔下记载的每一人、记叙的每一事、留存的每一段岁月,本就不该有自我的影子。可我毕生的赤诚、扎根乡土的深情、守护文脉的初心,早已无声无痕,融入字字笔墨、句句史章,藏于一方山水、百世人心。
人生一世,本是一场删繁就简、去私存真的修行。世间最难之事,从来不是奔赴所得、追逐圆满,而是放下执念、忘却小我。从“我字当头、作茧自缚”的困顿迷茫,到“去我忘我、破茧成蝶”的澄澈通透,再到“舍我无我、随心自在”的从容豁达,便是人生层层进阶、步步升华的减法修行。
如今我年近古稀,半生笔墨、半生修心。偶尔提笔撰文,仍会下意识落下“我认为”的字句,只是此刻的我,已然能够坦然笑之、毅然删去。那个年少执念的“我”并未彻底消散,只是再也不踞心头正中、主宰本心。它已然退至心底角落,如一枚陈旧印章,静静安放,让我记得来路、不忘初心,却再也不逢人标榜、处处彰显。
执念一退,万般皆轻。困我半生的小我执念散去,世间万般风雨、俗世纷扰,不过是过眼云烟、一阵清风。当小我彻底消融,执念全然放下,眼前便是山河辽阔、天地宽广。惟愿后世观者,翻阅我毕生所修之志,不见执笔之人的虚名,唯见一城山水灵秀、一方烟火人间、百代岁月人心。如此,便是我一介修志人,此生最圆满的答卷,最赤诚的中国故事。
*悟我吟 我字缠身即是魔,寸心膨胀自成疴。忘机方得云天阔,无我何妨踏月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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