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闲。静下来读《民国文人风骨》《民国大师》等书,颇有感念。
民国如同春秋战国、三国时期,战乱不断,民不聊生。民国38年里,是华夏民族国力最为衰弱的历史时期,但随着帝制消失,社会转型,思想碰撞,短短近四十年间,在文学、美术、建筑、经济等各个领域孕育出了无数鼻祖和大师。可谓星光灿烂,大师如云。尤其是民国文人,以其个性学术改变了“一为文人,便无足观”的说法,更以其“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刚烈书写着风骨与担当。
这些民国大师在我心中最为敬仰且迷醉的,是他们清风朗月的品格,苍松劲竹的风骨。
蒋梦麟(1886年1月20日-1964年6月19日),原名梦熊,字兆贤,号孟邻,浙江余姚人,中国近现代著名教育家。1930年12月,受蒋介石之聘,正式出任北大校长。他一上任就调整北大原有体制,明确提出“教授治学,学生求学,职员治事,校长治校”的方针。取消评议会,改设校务会议为学校最高权力机关。实行教授专任制度,辞旧聘新
,打破终身教授。他的这一改革措施遭到了不少非议。自北大成立以来,除了有教授因个人原因自已离任,还没有已聘教授被辞的的情况,当时校内之人都等着看他如何“辞旧聘新”。为了推进改革,蒋梦麟找来文学院院长胡适等各系(院)长开会,让他们就各系(院)就辞聘教授拿出名单来,蒋梦麟对各系(院)长说:“我是校长,矛盾的事自是我担,辞退旧人的事我来做,聘请新人的事你们做”。试想,现在恐怕没有人做这种傻事了吧。
同样“傻”的还有傅斯年。
傅斯年(1896年3月26日—1950年12月20日),初字梦簪,字孟真,山东聊城人。
著名历史学家、古典文学研究专家、教育家,
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创办者。曾任中山大学、北京大学教授,北大文科研究所所长、代理校长(1945-1946)和台湾大学(1949-1950)校长。
抗战胜利后,教育部拟让傅斯年当北京大学校长,可他觉得胡适当校长比他更合适,就推荐胡适。当时胡适在美国一时回不来,他说那我就当代理校长,等胡先生回来就交给胡先生当。1946年夏胡适回国,他果真让位于胡适。自已则潜心于做学问。
如果说辞让校长这在今人看来是“足够傻”的话,那么接下来傅斯年还有惊世骇俗的神操作。
抗战后期,国民政府行政院长兼财政部长、中央银行行长的孔祥熙被暴“美金公债案”。傅斯年知道此事后,决定在参政会上提议案揭发,并收集了资料证据。蒋介石知道此事后,让陈布雷以老报人的身份与傅斯年谈谈,说这样做对中国的形象不利,他听从了陈的劝告,表示不提议案,但一定要在参政会上提出质询。1944年9月7日国民政府参政会议召开,傅就在会上向行政院和财政部提出质询。对傅的质询,财政部的答复有些应付了事,有的就干脆坚决否认。于是傅就纠着问题不放,蒋介石怕事情闹大,最终不得不免了孔祥熙一干职务。
事情过后,傅斯年在给胡适的信上说了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说:“我一读书人,既不能上阵,则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我于此事,行之至今,自分无渐于前贤典型。。。。。士人之节,在中国以此维持纲常也。”这几句话,最能体现傅斯年的人文品格,该说的话要说,该做的事要做。一定要对国家负责,对社会负责。
1945年6月,宋子文接孔任行政院长,一开始傅斯年还是支持宋子文的,过了一段时间,看到宋子文办事太差了,就开始反对了。恰在此时具有广泛影响力的社会评论刊物《世纪评论》的主编张纯明向傅斯年约稿。傅斯年说,你要是一字不改我就给,张纯明当即答应傅斯年的要求。傅斯年就写了一篇《这个样子的宋子文非走开不可》的文章。傅在文章中说:“要做的事多极了,而第一件事便是请走宋子文,并且要彻底肃清孔、宋两家侵蚀国家的势力。”等等。
有趣的是,这篇文章发表的第二天,傅斯年正好去国防部找陈诚,在楼梯上碰到宋子文,傅上楼,宋下楼,两人互不理睬。事后傅对人说:“我们两个人都把头偏向两旁,装作互相没有看见的样子。”
傅斯年这篇文章一发表,各地报刊纷纷转载,用这样激烈的言辞批评政府大员,痛快淋漓,无所顾忌,实在是惊世骇俗。事情闹大了,宋子文也只好辞去行政院长之职了。
抗战胜利前后间,傅斯年仅凭一已之力,迫使两任行政院长下台。放在今天看这事,奇葩吗!
再说说几位清华大师。
梅贻琦(1889年12月29日-1962年5月19日),第一批庚款留美学生,1914年,由美国伍斯特理工学院学成归国。历任清华学校教员、物理系教授、教务长等职,1931年至1948年,任清华大学校长。]
1938年9月,时任云南省主席的龙云女儿报考西南联大附中结果落榜,他让秘书去找西南联大校长梅贻琦说情,因为清华西迁成立西南联大时,面临很多困难,梅校长在主持工作时,得到了龙云的许多帮助,他们之间感情很好。在龙云看来,这个顺手人情梅贻琦一定会做的。可秘书小声回答道:“我打听过了,梅校长的女儿梅祖芬也没有被录取。”
龙云一听顿时愕然,从此不再提及此事,让女儿上了一所普通中学。
还是在西南联大时期,梅贻琦多方努力向教育部要来一笔学生补助金,按规定他家的四个孩子都具备申请补助金的资格条件,他没有让一个孩子沾边。其实,那个时期他们家里相当拮,梅贻琦一个人拿着不多的薪水,要养活一家六口人,常常捉襟见肘,寅吃卯粮。可他宁肯举债,变卖家产,也不想让人说闲话。
在日子最困难的时候,梅贻琦的夫人韩咏华摆糕点摊来补贴家用,梅校长还把夫人做的糕点取名为“定胜糕”,意为抗战一定能取得胜利。韩咏华在回忆起这段往事时说:有人建议我们把炉子支在联大“冠生园”门口现做现卖产,我碍于月涵(梅贻琦)的面子,没肯这样做。卖糕时我穿着蓝布褂子,不敢称自已姓韩。尽管这样,不多久,梅校长夫人提篮卖糕点的事还是在联大周边家喻户晓了。
1946年,梅贻琦女儿梅祖芬参加高考,结果考分与清华分数线差了2分,有人劝她找她爸爸说说,可梅祖芬摇了摇头说:“没门儿,想都不要想,我可知道这倔老头!”她老老实实地选择复读,第二年考入清华外语系。
这一年清华还有两位名人的女儿落榜清华。一个是清华建筑系主任梁思成的女儿梁再冰,一个是清华文学院院长兼哲学系主任冯友兰的女儿冯钟璞。当时,梁再冰的母亲林徽因认为女儿考卷判题有误,依照规定查看了女儿的考卷,看到判卷无误后,便尊重判卷结果,没有多说一句话。两位女孩也坦然接受现实,没有请求父母去走关系,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父母都是“迂腐”的教书匠,视贞洁如生命。后来冯钟璞在第二志愿南开大学念了一年,第二年以同等学历考上清华大学外语系二年级,梁再冰则就读录取分数略低于清华的北大西语系。
被誉为“清华四大哲人”之一的潘光旦,也是一“迂腐”之人。
1935年,时任安徽省主席刘镇华致信潘光旦,想让两个儿子入校旁听。但当时清华大学是不准学生旁听的。潘光旦回信拒绝说:承刘主席看得起,但清华之被人瞧得上眼,全是因为它按规章制度办事,如果把这点给破了,清华不是也不值钱了吗?
解放后,潘光旦任清华大学教务长,一天他接到高教局指令,责其办事最高法院院长沈钧儒之孙到清华旁听事宜,潘光旦按章办事,没有通融,直接拒绝。
还有写《红烛》《死水》的著名诗人闻一多。
在西南联大时,闻一多虽然生活艰难,但从无怨言,也不去求得别人的同情和帮助。他有不少朋友在重庆做官,也都对他表示过“关怀”,但他从不显露自己的贫寒。他一个年轻时代的朋友抗战前就混入官场,已经当到大学校长、教育部次长等要职,多次想拉闻一多去做,被闻一多谢绝。
有一次,他的这位次长朋友因公到昆明,专门去看望闻一多。眼见闻一多那清贫如洗的处境,他再次提出建议说:“何苦这样苦自己呢,至少也要去重庆休养一段时间,我负责接待。”
闻一多回答说:“论交情,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过去不分彼此,你来我往,也是常事。你如不嫌弃简陋,我愿意留你小住,但你那儿我不能去!”
好友问他为什么?他回答得很简单:“你那儿和过去不一样了,那是衙门,那里有官气!”
为了不沾这“官气”,从此以后,闻一多毅然与这位好友断绝了来往。
读民国文人这些轶事,总让人感到亲近,五脏六腑充满了清新之气。推窗仰望,他们是天空闪烁的星星,是远方不灭的灯火。读民国文人,总想迎着他们走过去,但不管我们怎样不停的走着,我们永过也走不到他们跟前,这不光因为我们与他们之间隔着时间的距离,还因为我们和他们之间还隔着时代的文化距离。
读民国文人,让人振奋,也让人气短。他们已经走远了,然而他们的流风遗韵,却不时地撞击我的心灵,有时温馨,有时痛楚。最让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该是他们那飘逸而刚烈的风骨,让我自感渺小和小汗颜。你无法用“此一时彼一时,那个时代和当代定然有所不同来宽慰自已,你只能自叹也自勉,昔时的明月仍然照着今人,岂可辜负了这一抹清辉。
最后我想说,读民国文人,令人感念的不是“迂腐”,而是一种对规则的敬畏与自觉遵守,对公平正义的坚持,对作为文人所负的道义与担当。
我们今天这所以如此感念,其实是因为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