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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

2023-02-21 09:35阅读:
戊子之日,天和风暖。一早,应约赴朋友私园叙茶。从静默里解封出来,这才彻悟到自由的可贵。走出围城,摘下口罩,深深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仿佛香甜些。人,总是在经历一些得失过后,才悟得一些道理。
朋友是地道的草根。得益于高考,才走出祖祖辈辈生活的大山。大学毕业后,在省城谋得一职。根植于山里人的质朴和勤奋,天命之年,在省直某机关主管了一个重要岗位。
就在大家对他的仕途极度看好的时候,前年,朋友竟主动申请改非。他的这一“离谱”的举动,招来不少议论,甚至还有人猜度是“被辞”的。对于议论,我是能理解的。当下社会,名利已成为国人不二的价值取向。在常人看来,名利这东西同生命一样,不到最后一刻是不该放手的。说实话,当初朋友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也些许疑惑。在我身上,也有世俗之气。但我明白,只有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生活。
离职还乡,朋友在老家盖了个小四合院,过起了“田舍翁”的日子。平日里,看书习字、养花种菜,还自己动手挖根撬石,制作假山盆景,硬是在屋后建起了一座小园,取名“朴园”。
自古以来,园子向是文人的嗜好。历史上,仕途的失意,促发了园林的兴盛。大多数文人都在政治与自然这两股力量间徘徊,多少官场失意的文人回乡后,便建园造景,寄情山水,仿佛只有这一园景致才能安抚或寄放他们不羁的灵魂。这,似乎是中国文人的一个悲剧。朋友亦作文人,从山里到省城,仕途几十年,不谓得意,亦不谓之失意,而是把住了自然与政治两者间的平衡,并找到了一个缝隙,脱身而出。这园子,是他心灵的居所。
园子依山就势,巧借山型而建。围墙青砖黛瓦,三面而围。远看,山园相融,园中有山,山里有园。园门上有朋友亲笔所书的魏碑“朴园”二字,笔力苍劲,笔画流畅,笔锋飘逸,显其入世又出世的文人风格。
园子不大,约五百平米。左边是盆景,奇松异柏、珍杉名檀,或土栽或盆植。其状或天成异型,大同实物,或人工巧手,小里乾坤。高低参差,错落有致,各具形态。园右边是茶堂墨室,园中建有竹亭,可观鱼趣。后方是假山,山石或横卧平铺,或壁立刀仞,与后面的小山浑成一体,其设计和布局,让小园显得自然而开阔。
生活中,我们久在钢筋水泥的围城里负重奔跑,不敢有些许的喘息,多少人身体透支、情志压抑、精神疲惫。让情绪得以释放,让自然抚慰肌体,是多少生活在都市人的奢侈向往。
今天,与朋友品茗赏园,心无尘埃,什么也不用想。园中,这花草虫鱼、雕栏石砌,带我们亲近自然,回归山水之乐。生活里,我们一直在追求自然,模仿自然,而自然却一直都在那里,就像这些色彩、声音和气息环绕在我们周围。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味道和期许,或是花开蝉鸣,或是微风细雨。一年四季,时光按时流转,我们可以放慢身体,用心去倾听。
慢步之间,我被一盆“诗圣出峡”的盆景所吸引。盆景取材于唐代大诗人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中,“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中诗句。唐代宝应元年(762)冬季,唐军收复了洛阳、郑州和开封,持续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乱”宣告结束。当时正流落在成都的杜甫,听闻这个大快人心的消息后,欣喜若狂,遂走笔写下这首诗。
盆景两石相对,以现三峡之险峻。石上培以苔鲜草木,中间以白料制作湍急之江流。峡口一舟上,杜甫系着头巾,身披斗篷,昂首伫立船头。方寸之间,诗人忽闻官兵收复失地的喜悦之情,乘风御奔的急切归乡之心跃然景上。
我在盆景边静立良久,这三尺天地不仅给了我视觉上的冲击,更让我精神上感动。宿地成寸原本是神仙才能做的事,但是在人间这座小园,朋友以其文化和历史感知,用现代科技和美学手法,再现了千年前的袖里乾坤。
园林是放大的盆景,盆景是缩小的园林。自然一直就在我们身边,虽然是缩小版的。盆景的形态虽小,却代表着我们对自然的向往,对美的追求,而且已经成为目前大多数城市人,唯一可以拥有自然的方式。
如果说园林是古人写在大地上的诗,她也是今天蝴蝶可以萦绕的枝头。今天,在这里,两片石头,一尺方舟,再现了大唐的历史。那个千年前的伟大诗人,已成为盆景中的人物,在有些温暖的泥土中,随时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我相信,每一个走进园林或走进自然的人,都能从自然宇宙乾坤里,感受到自然生万物,万物归自然之灵气,因此疏解生活中的各种压力。而人们走进自然所产生的文化生活,又促进了艺术的发展,拓展了人类的交流方式,让人感受到身心的自由。
穿过假山“水帘洞”,就与后山相连,一条碎石路直通山顶。寻径而上,山腰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一个人型根雕睡卧在草坪之上,一双蝴蝶在其身上飞舞。这便是历史上的“庄周梦蝶”。传说两千年前战国时期的一个中午,在一棵槐树下,庄周坐在那里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化成了一只蝴蝶,舞于自然之中,他醒来时想,我到底是谁?是蝶还是人呢?庄周之梦,就这样成了一个千古之迷。
人人都想成为自由之蝴蝶,人人都希望自由与艺术能穿越时空,触碰到我们的心灵。可庄周之梦,终究是梦!
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价值单一,竞争残酷,纷繁杂乱,充满诱惑的社会。人们如此需要成功,人们如此需要物质的丰盈来填补精神上的空虚。可是,再多的物质也延缓不了生命的流逝。在宇宙的时空里,人的生命是如此短暂。
四十年前,我们曾双双站在这槐树下,怀揣着庄周之梦,以年轻不屈之心眺望山外,希望自己能化作一只蝴蝶,飞出这贫穷落后的大山。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想跳出农门谈何易事,高考是改变农村青年命运的唯一出路。当我们终于挤过高考的独木桥,在人们羡慕的眼神中离乡进城,有了“体面”的工作,并通过拉斯蒂涅式的奋斗,在都市有了自己的“家”时,我们曾是那样开心快乐。自认为我们已“庄周化蝶”,从此故乡是远方,而曾经的远方已是故乡了。可是,不曾想,置身于都市那不变的便利与快捷,速度与创造,生存与拼搏,喧嚣与繁荣中,我们总在等待红绿灯的片刻,在嘈杂声中走神的刹那,在落地窗前沉思的瞬间,乡愁,突如其来,却又不由分说的泛起在心底。家乡田野的稻香,溪水的声响,山峦的余晖,乡人的笑脸,老屋的炊烟,晚归的牛羊,一一唤醒深藏的记忆。慢慢地,满满地让我们沉没于故乡温柔而香甜的梦境。
最终,叶落归根成了我们的归宿。
今天,四十年过去了,我们以近耳顺之年又坐在这槐树下,此时,已无当年的拿云壮志。看落日余辉,内心是那样洁静和安详。只有这棵老树依旧,看我们“庄周化蝶”“蝶化庄周”,从大山到都市,从都市回大山,从少年到白头,若昙花一现。
为了生活和理想,我们曾远离了故乡与自然。我们身后遗弃的时间越是久远,呼唤我们回去的声音就越是强烈。我们与自然的距离越远,回归的愿望就越强烈。可是,把人阻挡在山水之外的,是无情的生活的现实,还是我们自己呢?
物欲和信息的极度膨胀,现代人的心灵对自然的感悟正在退化,我们需要重新理解和审视自身生命价值和规律。
人终竟不能脱离自然,山水之间,有我们的祖先和神灵,也有我们的精神家园。
走进自然,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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