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知其白,守其黑,……”?
2022-09-26 15:49阅读:
老子《道德经》第28章:“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这句话学界有多种解释,国外学者也有他们的看法。笔者也想谈谈自己的看法。
笔者曾说过,汉语言文字具有丰富的想象力,用现代汉语的逻辑,汉语的每一个文字都有丰富的内涵和外延,而且其内涵和外延并无明细清楚的界限,这就告诉我们,对中华典籍中的诗化般格言的理解和解释会有若干种,而哪种理解和解释更符合原意或本意,总是见仁见智,其实人们无需对某种说法下肯定或否定的评判,因为那些所有的理解和解释都是某种文化背景的产物,或是生活中的感悟、某个学术流派的意见,抑或是解释者在某种境遇或心境下的灵光一闪。笔者学无流派、艺无师门,可说是师心自得,所以笔者自认此论可备一说。
一
老子的“道”。老子的名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还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都是国人耳熟能详的格言,但是这个“道”却不能说不能论,只能用心悟;这个“道”创生“一”,表明它比“一”还要“本”;它创生万物,实为万物之体;它贯通天地万物,是天地万物成立之理。所以,老子著《道德经》洋洋五千言,无一字论说“道”,而是以“有”论说“道”,晋人王弼力主此论,斯论甚是!
在《道德经》的众多论说中,笔者对“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一句有所悟,有所得,也是得益于看了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对此句子的解释后,又反复学习、思考才有所得。海德格尔是这样说的:
“我们冷静地承认,思想的基本原则的源泉、确立这个原则的思想场所(ort)、这个场所和它的场所性的本质,所有这些对我们来讲都还裹藏在黑暗之中,这种黑暗或许在任何时代都参与到所有的思想中去,人无法摆脱掉它。相反,人必须认识到这种黑暗的必然性而且努力去消除这样一种偏见,即认为这种黑暗的主宰应该被摧毁掉,其实这种黑暗不同于昏暗。昏暗是一种赤裸裸的和完全光明的缺失,此黑暗却是光明的隐藏之处(隐秘),它保存住了这光明,光明就属于这黑暗,因此,这种黑暗有它本身的纯洁和清澈。真正知晓古老智慧的荷尔德林在他的诗‘怀念’第三节中说到:‘然而,它递给我/一只散发着芬芳的酒杯/里边盛满了黑暗的光明’”。
“此光明不再是发散于一片赤裸裸的光亮中的光明或澄明:‘比一千个太阳还亮’。困难的倒是去保存此黑暗的清澈;也就是说,去防止那不合宜的光亮的混入,并且去找到那只与此黑暗相匹配的光明。《老子》讲:那理解光明者将自己藏在他的黑暗之中【知其白,守其黑】。这句话向我们揭示了这样一个人人都知晓的、但鲜能真正理解的真理:有死之人的思想必须让自身没入深深泉源的黑暗中,以便在白天能看到星星“。
海德格尔这段话应该是他看了某个西方翻译家的译著后,对“知其白,守其黑”的理解,又被中国翻译家翻译成上面的文字,笔者看到后受到刺激和启迪,有了再理解、再解释的冲动,于是写了下面的体会:
(一)“黑暗不同于昏暗”,笔者看过一些注解《道德经》的书,对“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的解释有多种:有学者以“清明的德行”和“幽暗的地方”解析“白”与“黑”(高文方译《道德经》);有的以“深知明亮,却安于暗昧”译之(陈鼓应著《老子註译及评介》);还有的以“知道什么是明亮,却甘处昏暗”译之(郎建主编《道德经》)……此三种译法大致可具代表性。笔者认为,无论是以“幽暗”还是用“暗昧,抑或是取“昏暗”译“黑”似乎都不妥,笔者赞成,此“黑”是“光明的隐藏之处”,此“黑”是清澈的“黑”,“黑”的清澈!
(二)“有死之人的思想必须让自身没入深深泉源的黑暗中,以便在白天能看到星星”,海德格尔是个存在主义者,立足于西方哲学文化的背景,把世界分为“存在与时间”两个部分,即“客体化与普遍化、生活世界与前世界的神秘之物”两方面的东西,他要寻找前者是如何从后者中固化出来的,即“一个东西经由绝对领域演进到对象化、客体化之物,是‘存在’固化为‘存在者’的过程”。所以他借老子之言说,那存在的思想,其“基本原则的源泉、确立这个原则的思想场所(ort)、这个场所和它的场所性的本质,所有这些对我们来讲都还裹藏在黑暗之中”这与老子思想特别是他引的这句话的原意和本意南辕北辙的。
二
马丁·海德格尔和国内学界研究海氏哲学和老子思想的学者都陷入了一个深深的误区,即把老子的思想从中华道学大家庭中分离出来,再抽取个别句子,纳入到西方哲学体系中,因此他们阉割老子思想之本,支离其体、剖析其心,使之为西方哲学所用,如果某一位西方学人为了自己的哲学这样做,似可理解,但某些中国学人为了迎合西方哲学也做同样的事情,那就令人匪夷所思了!他们的做法正是近代以来中国传统文化被妖魔化,中国哲学思想被西方化的一个缩影!
(一)首先笔者认为,老子及其代表作《道德经》是中华道学大家庭中的重要一家,其重要性与儒家创始人孔子及其代表作《论语》不相上下。老子思想中的核心观念“道”绝非古希腊哲学的“逻各斯”或“理念”、中世纪的“上帝”和近代的“绝对精神”,“道”与天地万物也绝非“存在”与“存在者”、“存在”与“虚无”的逻辑关系,而是“本与末”“体与用”的生生关系,“道”是天地万物(包括人——下同)生生之本,天地万物是大道生生之体,它们是一而二、二而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生机关系。老子《道德经》洋洋五千言讲的都是天地生生之事,无论谈天、说地还是论人都是本于“道”,晋·王弼说:“圣人体‘无’,而‘无’又不可训,故不说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无’所不足。”斯言至矣!
(二)关于老子及其《道德经》版本很多,对“知其白,守其黑……”这句话就有多种说法,如“知其白,守其辱”等,本文不拟对其进行考证,只就“知其白,守其黑……”谈谈自己的看法。分三点:
(1)老子曾做过东周的史官,深谙东周及其以前的传统文化,对《周易》更是烂熟于心,他彻悟宇宙生命之体,撰《道德经》流传后世。洋洋洒洒五千言无一不是围绕“道”,“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一句正是宇宙存在的样式、规范:人所知者,天地万物(白),其所由来者,“道”也!“道”本于无(黑)。“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一句是接上句:宇宙存在的样式,大道生生不会差错的,复归于“无极”(无)。离开宇宙生命之本,不能悟道得道,对老子的这句话理解不妥当。
(2)自然大宇宙,人是小宇宙,老子的这句话也是人存在的样式:人所存在者,眼耳鼻舌身,五脏六腑(白),所由来者,大道自然(反求诸己,追问无极),人所自明者,心也、灵也,即人的生命之高度统一者(黑),人而为人,灵肉合一也!西人自认上帝所造,虽有与其他各色人等一样的血肉之躯,却偏认自己与众不同,灵肉两分,皆是实体,故无心统,其思维亦分主客,重逻辑与实证,成就发现发明之硕果——科学技术知识体系。与西人不同,中国人悟道得道,遂得灵肉一统,合且通。人与物接、从事做,皆会于心,而有创造发明之伟业!心者,灵明一点,灵光一闪,“无中生有”、创造之机也!
(3)道有道心,人有人心,道心为本,人心为用,非分为二,二而一者也!“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人非只如此,更有自觉自明之心;“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中国人道化生活,为道所用,得道弘道,生生不息,无极而太极,太极而无极,以至于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