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烟雨迷茫忆乡情

2022-06-08 22:42阅读:
烟雨迷茫忆乡情
邓运双
[摘要] “往事依稀浑似梦,皆随风雨到心头。”一场夏雨袭来,让我忆起推行农业生产责任制的头两年,我在老家开荒种地,修建烤房种烟烤烟,用“鹞子网”在塘堰河流里赶鱼……由此与山水田地结下的深情厚谊,不禁感叹:“昔日鼎沸今安在?田地荒芜人寥落。”
烟雨迷茫忆乡情
今年春夏之交,鄂东北部少雨。我多半时间住在农家小院,虽然天气晴热,可小院掩映在绿树浓荫之中,室内气温倒是不高,待在家里比较舒适,只是总想到山水田地里去转转。前日天阴,我就上了笆篱洼那道山梁,不想林子里花草树木越来越厚密,竟然在林间迷路了,好不容易从树林里钻出来,到了与大田铺门口大冲那片水田的遗址,这儿是我们新建大队与三联大队毗邻的地方,昔日的稻田早已撂荒,变成了一大片长满各种杂草的沼泽地,我站在年少时常常拦鱼摸虾抠泥鳅的稻田涧沟边,见那涧沟里还有活水在缓缓流动,只是不再像往常那样有鱼虾游弋、嬉戏,再抬头向四周张望,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只见远处有几头自由放牧的牛群,算是田野里唯一的一片生机、一道风景。在老家常记起唐代诗人贺知章《回乡偶题》中的佳句:“惟有门前镜湖水
,春风不改旧时波。”可眼前的情景却让我不禁感叹:“昔日鼎沸今安在?田地荒芜人寥落。” 烟雨迷茫忆乡情
这两天总算盼来了一轮不大不小的降雨,从点点滴滴的零星小雨,到迷迷茫茫的霏霏烟雨,一开始雨脚如麻,缠绵如细湿的纱线,后来就淅淅沥沥、哗哗啦啦的,雨丝变得索线一般大了,像是中雨的样子,有飘忽的风,院内的雨帘便像斜织的网。我登上二楼露天阳台,撑起一把雨伞来,注视雨中的物象:雨丝忽东忽西,随风摇摆不定,眼前的村落、涵洞、树木、山影渐渐地变得有些朦胧,但依稀可见。忽又记起年少时借阅过的一本破皮旧书《家》中的佳句:“往事依稀浑似梦,皆随风雨到心头。”那时候,我少不更事,并没有完全读懂巴金老先生的意思,现在似乎才体验到巴老句子里潜藏的意念:往事虽然都早已随风雨而去,不堪回首、也不忍回首,可是此情此景,却触动了心中沉淀的某种情愫,伴随着这飘飘洒洒的风雨又返回来了,如梦境一般一股脑儿地涌上了心头!
烟雨迷茫忆乡情
时间真是一种奇妙的药剂,它如同眼前这飘荡的风雨一般,可以清除、洗刷掉过往岁月里落在心头的尘埃,同时又能唤醒对往昔生活中的一些记忆,进而刷新一些认知,让某些人在某个当下,心中豁然开朗,眼前忽然一亮,进而使其内心潜在的某种情愫燃烧起来,迸发、奔放出炽烈的火焰般的激情。虽然我从小驰骋在乡间的山水田地里长大,可进入“青春叛逆期”时,却曾一度对其产生过强烈的“厌倦情绪”,以至于“离家出走”,在外漂泊、流浪多年。真正与这里的山水田地产生浓厚的亲情,应该是在我们这儿实行农业“生产责任制”开始的那两年。 烟雨迷茫忆乡情
当我走出了大山深处的对天河,结束了两三年外出“搞副业”的打工生涯,回到丘陵起伏、冲冲畈畈、河渠纵横的家乡时,前几年想要外出时的那种厌倦情绪才消除了许多,再看祖坟山、面前山、庙卦山、坛山、尖山、响壳山、双喜山,标子岗、蔡家岗、山山岗岗青翠欲滴,被一条条田冲和水塘间隔开来;大洼、塘洼、窑洼、黄土洼、屋基洼、笆篱洼,丘丘田地平整得有模有样,形似一弯弯半边月、一道道彩虹弧降落到人间,温柔地或仰卧、或依偎在一道道山梁之下;门前冲、龙井冲、冷水冲、大冲、长冲、短冲、方斗冲、杨家垄冲、柳絮冲、透冲,条条田冲傍着两边的山麓,像是搭建起一层层阶梯,环绕在村庄的周围;大塘、新塘、井塘、泗水塘、大漩塘、细漩塘、黄土塘,口口水塘星罗棋布地镶嵌在村落、山冈、田冲之间。
烟雨迷茫忆乡情
此时,家乡的山水田地让我感到既亲切又陌生。由于“包产到户”了,塆里人不再像“大集体”时那样,“一条龙”的出工、“一窝蜂”的干活,而是各自围着自家的山水田地打转,似乎把那些山水田地摆弄得一年四季都是“热乎乎”的。开春犁耙翻新,泥土里的气息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希望,在村头、田野、地角、山冲四处飘逸、回荡着;油菜、小麦、大麦、荞麦等夏收作物,一垛垛地堆满“大集体”时留下的两个公共稻场,还有的人家新辟了私家稻场,堆放收获的油菜、麦穗垛子;秋后硕果累累,满田满地稻棉流金挂银,红苕、花生从各色土壤里翻爬出来,显现出它们潜藏已久的金身,还有高粱、玉米、黄豆、绿豆等杂粮,增添收获的喜悦。
烟雨迷茫忆乡情
那时,虽然我种田只是随着父亲当“跟班”,不能独立行使种什么,不种什么的权力,但是也是一刻都不偷闲地在山水田地间奔忙,同父亲一起共享着春种秋收的希望与喜悦。此时,我们家早已是祖孙三代同堂,算得上是一个“小集体”,全家十多人分得的水田就有十余亩,还有几亩旱地,母亲操持家务,烧火料灶,还要带看孙儿孙女,大哥做木工、二哥是面匠,父亲主持田地耕种,两个嫂子只是唱“帮音道”,到田地里干活不多时,就要回家给孩子喂奶,姐姐已出嫁,大妹在县城,小妹尚小,只有父亲和我是“满劳力”,长年累月“出满勤”。父亲对我说:“一年能学‘庄稼佬’,三年学成‘手艺人’。你今年学会了种庄稼,明年就可以跟大哥学做木工手艺,‘百艺好藏身’,你这一生就不愁没得吃穿。”这话语重心长,既是教诲,也是期望。
烟雨迷茫忆乡情
这种田作地的活儿,终日与山水田地打交道,我能够吃苦耐劳地干。可不知怎的,那时让很多人看得眼馋心热的木工手艺,却无论如何也难让我上心。我自己至今也没弄明白,当时是哪一根神经搭错了弦。那两三年间,先后有彭家岗的乐伢、上徐家的少喜、供销社的三伢、本村的才元、袁家湾的苕货、大板冲的岳平舅,求亲托友找上我们家的门来,有的叫我父亲“降旨”,有的让我母亲“说情”,拜我大哥为师,学起了木工手艺。他们早出晚归,都干得挺欢的。眼见着大哥的手艺红极乡里,徒弟成群,事业兴旺,“乡脚”大展,做出了方圆十多里,我仍然对此毫无兴趣,父亲劝我好几次了,大哥给我买好了一把崭新的斧头,还给了我一些他用过的锯、锤、凿、刨,找来几根木头,让我试试看。我被他们逼得没法,就试图做一个搁箱子的木架,从开锯下料、斧砍木材,到划线打眼,憋足劲儿干了一周,箱子架的四只脚怎么也不在一个水平面,放在地上总有一只脚不能落地。我很沮丧,将那些木工用具一应交还了大哥,并向他和父亲表明了我不学木工的决心。
烟雨迷茫忆乡情
“吾意已决”,谁再劝我也于事无补了。我这么死心塌地地只种田,让家人和村里人都不甚理解,甚至被一些人看成是个“另类”。可我当时还是坚持“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我找来了一些野史杂书,在农闲和夜晚翻看,以消磨多余的光阴,偶尔也动动笔,记下一些名言警句、心得体会,以至于后来尝试着写起小说来。摆弄田地,父亲是行家里手,我从小在父亲跟前长大,早已跟他学会了在田地里播、扯、插、薅、割、抱、捆、挑、打、扬、晒等一般性的农活,直至此时,我才跟他一本正经的学起那些所谓的技术性农活:在田地里使唤着耕牛犁、耙、宰、耖。这年下来,我果真学成了“庄稼佬”,田地里的活儿再也没有什么不会干的了,对化肥、农药的性能和施用方法,我比父亲还要掌握得多一些。
烟雨迷茫忆乡情
秋收之后,乡村进入农闲,勤快的村里人都在积肥送粪,为来年的好收成打基础。我在心里盘算了好多遍,多积肥送粪,只能提高固有土地面积的产量,每亩一季最多不过增产三十至五十斤,而化肥促产更有潜力可挖,效果也很好,可成本却老高。如果能够拥有更多的土地,增产增收才大有可为,增一亩地,要多收好些麦子、油菜、花生和红苕,比多积肥送粪,或是购买碳酸氢铵、尿素等化肥施用成本更低、效果更好。那时只要睁眼一看,“大集体”时荒废了的田头地角都有拓展的余地,山边洼地,渠沟两旁处处都有开荒种地的空间,我们何不将其开垦利用起来呢?村里人大概心有余悸,都怕又被认为是长出资本主义“尾巴”来,在一声令下中全都“割”了,只有我大着胆子挥锄就干。
烟雨迷茫忆乡情
庙卦山边,送水渠下,有一块在60年代取过土,修筑了送水渠的地方,年长日久,四周被风化的表层土皮被雨水冲洗,流到了低洼处,积少成多,形成一大块潮湿的沙质洼地,地上芳草萋萋。我一锄头挖下去,连草带根挖起厚厚的一大块沃土来,喜不自胜地在这儿连干两天,将这荒废了近20年的土地开垦成一块圆圆的菜地。正当我美滋滋地抽起手卷“辣椒烟”,在新地旁边的树荫下一边过把烟瘾,一边兴致勃勃地欣赏这块新开的土地时,小队队长却走过来拿我是问,让我有些扫兴。
“你这地怕是不能随便开的呀?”听他这语气,像是责备,又像是心中没底似的。
“谁说不能开?是大队,还是公社?有文件规定吗?”此前,我在外“搞副业”时,曾到豫东南去看望几位朋友,他们那里早就实行“包产到户”了,正鼓励开荒种地,我在那儿帮一位朋友家开过两天荒,这会儿心中多少有点底,估计开荒种地不再会犯什么“法”了,反诘的语气就比从未出过远门的小队队长要硬几分。
烟雨迷茫忆乡情
“以前就不准私自开荒种地,这政策规定是早就有的,而且不是大队,也不是公社,是党中央的。”小队队长拿我没法,就搬出“党中央”来吓唬我。
“以前党中央不准分田到户,现在怎么搞了‘责任制’呢?”我哪里肯买他的账,“你那老黄历,就别再跟我翻了。”
“这可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一队之长还是那么注意“政治方向”。
“这年月,谁是谁非,谁都说不准。”我懒得跟他讨论“大是大非”,有些不耐烦地说,“上边要是追究下来,我‘好汉做事好汉当’,没你的事儿,好吧?”
小队队长怏怏地走了。
秋冬两季,我在新开垦的地里种了一茬萝卜,一茬冬菜,收成颇丰。记得那茬冬菜“上海青”长得好生盈嫩,鹅卵形的叶子一片片鲜亮发光。把锅烧得红红的,多放些油,那“上海青”炒出的味道甜柔可口,一大盆一家人很快就把它“抢”光了。
我笑着对母亲说:“我这‘上海青’,比你那‘几十年一贯制’的本地老白菜要‘俏销’得多!”
母亲说:“你别跟我咬文嚼字的,几十年你不都是吃老白菜长大的吗?”
我说:“我们家以后不再种老白菜了,菜地里全部改种‘上海青’。”
母亲却坚持要保留一点老白菜,免得以后“脱了种”。
烟雨迷茫忆乡情
翻过庙卦山,跟着送水渠走过一段路,就是破屋基。这里还有一大片因取土筑渠而裸露、荒空的黄土地,贫瘠得这么多年来连草都没有长出几根。这块地虽然离我们的塆子较近,只是与我们塆的土地接壤,属于董家大塆的,但它与董家大塆隔田隔地、隔山隔水,还隔着一条高高的送水渠堤,因而一直没有被开垦出来,这下子被我瞄准了。已是隆冬时节,草上结白霜,风中带寒流。我仍脱衣卸带,甩开膀子在这块不毛之地上干得热汗湿衫。好不容易开垦出三块地:一块长方形,另一块椭圆形,还有一块像一面巨大的油桐树叶。本小队队长管不着这儿,董家大塆有人见我在这儿开荒,也没谁阻拦,不曾想到的是,父亲却出面干涉来了。
烟雨迷茫忆乡情
“你这是瞎乱办,走的是错误路线。”一生迷恋土地、惜土如金的父亲,看着这三大块新开的土地,没有露出一点喜悦的神情,反而板着脸严肃地说:“上头要是有人追究下来,你可得坐穿牢底。”原来他跟小队队长有着同样的担忧,他此时也是小队的财经,大小也算是个“干部”,一生都是守法公民。
“坐穿牢底我也不要你送饭。”我的话是斩钉截铁的,就像前些年某些革命“积极分子”纠斗“阶级敌人”、揭批“四人帮”似的硬气,“这土地撂荒多少年了,难道开垦出来还会有罪吗?”我认为当时政策形势的走向,可能不至于再“向后转”,就不肯对任何人妥协转弯。
我往新地里挑上了一层塘泥,再翻耕一次,改良了土壤,准备来年春季种上花生。我盘算着,这三块新地,种一季花生要打一榨多油,种一季小麦要打两百多斤,由于新开垦的土地尚未登记纳入“责任田”的范畴,算是打“擦边球”踢出来的“法外之地”,在当时既不承担上缴“皇粮国课”的任务,又没有各种摊派款项,算是“净赚不赔”的买卖,心里乐滋滋的,没有一点像父亲他们那样的余悸。上面也真的没像过去那样来找什么麻烦,看来不会再来“割资本主义尾巴”!
烟雨迷茫忆乡情
风平浪静,天道酬勤。我开垦的那三块新地,在次年种下的花生喜获丰收,如愿以偿了。于是乎,我们小小的山村沸腾起来,只见田边地角银锄落,山边处处开新荒。细爹把我家老宅冷水冲那边的旧屋基、还有那旁边两块已近荒废的竹园都开垦成了耕地。
“大的戈壁,晓得不会出么事,早就该把这块地方开垦出来。”我父亲有如大梦初醒,一边骂着“朝天娘”,一边迫不及待地赶着牛、扛着犁来到破屋基,在我头年开的那三块地旁边,又犁了两大块新地出来!我不无讥讽地揶揄道:“这下不怕割‘尾巴’,也不怕坐牢呀?”父亲不好意思再吭声。
从后头畈黄土塘上沿到冷水冲我家老宅基地,还有一片因修筑送水渠取土留下的荒坡,塆里有两位长者也将其开垦成了耕地。当时有传言说,他俩在那里开荒时挖出一个“金银罐”,悄悄地掇回家去收藏起来了!
烟雨迷茫忆乡情
以前,我细爹老是说他二哥家里积攒有不少“现大洋”。因为解放前,他二哥经常利用农闲时节往返于古镇宋埠、河口之间,做过“贩棉花”的生意,常以“现大洋”作为交易货币。他怀疑他二哥可能将积攒的那些“现大洋”,用一个瓦罐子装着,埋藏在我家老宅附近,或后山反背的黄土坡下的黄土塘边的地底下。因此他开垦荒地时,就老在我家老宅基地和黄土塘附近挖,想把他怀疑的那罐“现大洋”挖出来,听到那种传言,他就神秘兮兮地对我说:“那可能就是我这些时挖来挖去,一直没有挖出来的东西啊,不想现在却被外人挖走了。”
我细爹那一辈的人,有弟兄三个,他排行老三。他大哥叫开榜、二哥叫开胤、他叫开书。开胤是我父亲的继父,早年间,我们这里“大革命”的形势闹得如火如荼,我父亲的生父开榜参加“赤卫队”,后来在陂安南县磨盘区担任过区委书记,因“肃反”扩大化,被诬陷为“改组派”、“AB团”成员而错杀,年幼的父亲就被迫过继到开胤名下抚养长大成人,继承了开胤的家产。细爹说,自古以来“肥水不落外人田”,他鼓动我去向那两位长者要回那传言中的“金银罐”。我阻止说:“你既无人证又无物证,凭什么问人家要呢?”细爹也感到有些无奈,就只好作罢了。
烟雨迷茫忆乡情
几十年过去了,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挺有趣的,就是果真如我细爹所怀疑的那样,一罐子“现大洋”即使是果真被挖出来,在当时直至现在,也兑换不出多少人民币,倒是有点“出土文物”般的收藏价值。我想,要是被我挖出来了,我们家当时已经不再缺吃少穿了,我是不会去找银行兑换人民币的,更不会上报文物管理部门,而是自己悄悄地将其收藏起来,留作纪念,没事时拿出来瞄一瞄、瞧一瞧,看看那上面的图案,是我国那个短命皇帝“袁大头”,还是英国那个一手持着战戟,一手握住盾牌的“女神像”,拿在手里抛一抛,把玩一番,回味无穷,挺有乐趣!
众人开垦荒地时,我却不再开垦了。我在新开的那三块地和父亲犁出的那两块地里,全都种上了“包产到户”之后没人再种的烟叶。这下又招致父亲的反对了:“现在单家独户的耕种田地,别人不种烟,你种,你有烤烟房吗?你会烤烟吗?有人收购你的烟叶吗?”
烟雨迷茫忆乡情
我指着那片新开土地西边的一个山坳说:“才红不是在那里种烟烤烟吗?烤房和技术他都有,我就不能借‘鸡’生出几个‘蛋’来?”
“那你就试试看,可不能盘泼了。”父亲这下没什么好说的了,其实在新开的荒地里种烟是不会“盘泼”的,即使“盘泼”,只是人工白废,又不需要上交什么“提留”,也没有什么经济损失。
才红是邻村三联大队易家塆的,在西边那个山坳的大队林场里承包了大片土地种烟烤烟,当时是公社树立的一面“专业户”旗帜,我常常笑称才红“正红得发紫”,官方将他弄到全县各地去作过“致富能手”巡回演讲。我父亲年轻时,跟才红的父亲仲春打得火热,多少年来友情一直未断。我跟才红又是初中同班同学,估计我“借鸡生蛋”的想法能“靠得住”,是不至于“鸡飞蛋打”的,父亲就应允了我在新开土地里种烟。
烟雨迷茫忆乡情
那季烟果真获得了好收成,都是送到才红的烤烟房去“搭班”烤成的,比种花生增收了一成半。我向父亲提出要将家里的土地腾出一些来,大面积地种烟,并且自己修建一座烤房来烤烟——不再“借鸡生蛋”,而是自己“养鸡生蛋”。父亲又反对了,他说还是要牢记毛主席“以粮为纲,全面发展”的教导,坚持要大量种粮,只同意少量种烟。我拿他没法,就把那片新地作为我的“自留地”继续种烟,父亲假装通情达理,把门前和村后的两块“鸡口地”调整出来,让我种烟,我当然“乐意”地接受了。可是种这几块地的烟叶,还是远远不够一座烤房的烤烟量,我便邀约幺叔和华哥合伙种烟,共同修建烤烟房,他俩都同意了,我们就大干起种烟烤烟的行当来。
烟雨迷茫忆乡情
在“大集体”时的小队保管屋旁边有一块空地,被我们选中为烤烟房的基建地。幺叔会点石工手艺,烤烟房放线和下脚自然是他的事,我和华哥到石头窝里取石头,借辆板车往地基边拖。基脚做出地面两尺多高,我们就在上面打土墙。干这活儿,我们没经验,就请才红来指导。打土墙的一整套工具,我们也是找才红借来的。他说,他们的烤烟房是请专业师傅打的土墙,墙壁上的土筑得非常牢固,不走气,烤烟时容易把握和控制好室内温度,也能减少煤耗量,叫我们千万要注意这一点。幺叔在墙上负责装卸打土墙的夹板,这是一项技术性很强的活儿,关系到墙身正不正,能不能一直打到顶,否则就会发生安全事故;我在墙上照才红说的办,负责将土筑紧,一锤一锤的砸下去,打牢了再上新土;华哥负责地面作业,挖土、上土、挑土,将那土筐系在绳索上,由我或幺叔扯上墙来。
烟雨迷茫忆乡情
土墙打到了一定的高度,就要上搁烟杆的横梁了,一时间哪来的那么多树木做横梁呢?我们三人协商后,各自从家里找出了一些来,最后还差三根横梁,怎么办?我们决定晚上上山去偷,偷树不能在本村山地里,那样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我们几个干的,肯定会拿我们是问的。那日白天,我们到与二程桐柏交界的寨鸡山那边转了一圈,瞄准了三棵树,做上了记号。那晚真是“天助我也”!刮着北风,下着零星小雨,我们正好实施预定的“偷树计划”。我们带了把手锯,摸黑登上寨鸡山,绕到山的西面,找到了那三棵“记号树”,拉锯锯断了两棵,卸了枝桠,山上林场和山下董家田、细张家塆的狗都“呜呜汪汪”地叫成一团,幺叔责备是华哥的动作太大了,才引起了狗吠声,叫他将那两棵树扛到路边的草丛中隐蔽起来,让我这个有着“伐薪烧炭”经历的人,同他一起留在山上锯断最后那棵树。我在黑暗中将幺叔的肩膀摁下,同他在树丛中静静地蹲了一会,等山上山下的狗吠声都停了,我们才重新开锯,将那棵树锯到快要倒地时,我就将树身扶住,让它轻轻地倒在地上,因而没有再引发狗吠声。我紧握锯柄“三下五去二地卸了枝桠,跟幺叔将那棵松树两头一抬,到路边与华哥会合。就这样,我们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三棵树在夜里扛回了村,第二天安装进了烤烟房的土墙里。
烟雨迷茫忆乡情
烤烟房建成了,高高地耸立在保管房边,很有些惹人注目。塆里一些原来没有打算种烟的人,见我们的烤烟房建好了,都想搭乘我们这辆“车”,也在“鸡口地”里种烟了,预先跟我们打招呼,说到时要请我们帮他们烤烟。我们三人一时间在塆子里成了“香馍馍”,谁都想“啃”一口!
我们种烟、烤烟都很艰辛。烟苗在霏霏春雨中挪棵,移栽到大田里事先打好的烟埂上,成活后,往往就有一种可恶的地蚕躲在烟苗地底下的土层里,暗暗地蛀食烟苗的根系,简直是叫人防不胜防,常常是补了一棵又蔫了一棵。待到烟苗根茎粗壮时,地蚕不再蛀食烟苗的根部,可地里又长满了杂草,我们常常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还有技术问题须得注意,最主要的是要把握准施肥的精确度:施肥过多,底叶成熟了还不泛黄,烤不出“黄金叶”,卖不出好价钱;施肥少了,烟苗长不高,叶片小而少,等级上不去,产量也不高,不仅卖不出好价钱,而且因低产要少一些收入。烤烟季节一到,我们就忙得不可开交:顶着烈日打底叶,赶着时间绑上杆,耐着闷热上烤梁,日以继夜添炭火,定色熄火闭三天。过了第三天就要下烟杆了,我穿条短裤赤膊上梁,在那蒸笼似的烤房里要焖个把小时,汗水溢满全身,顺着背沟“汩汩”流淌,滴打在还带着热气的火炉管子上,发出“哧哧”的声音,额头上的汗水有时渗入眼里很难受,因两只脚踏在两根横梁上,一只手要抓住上方的一根横梁稳住身子,另一只手要一个劲地往下递烟杆,顾不上擦一擦汗水。下完一烤房烟杆,我往往就会冲出烤房门,不想说话、也不想吃喝,只是一溜烟冲向新塘边,跳进温度较低的水中,游向水中央,洗去一身汗盐,在水里浸泡上大约一个小时,才能把身上的体温降下来,这时才会产生食欲,上岸回家吃饭。
烟雨迷茫忆乡情
老家的水让我感到亲切,除了它能在炎热的夏季为我降温解凉,还因为它给我的那段田园生活增添了许多情趣。山乡的水,多在塘堰河流之中,把村落、青山和田地装点得十分美丽。我有时伫立在塘堰河流边胡思乱想:这人世间要是没有那些塘堰河流里的积水,那该是多么的糟糕?那田地自然就没有水的灌溉,当然就不能耕种田地,种不出五谷杂粮,人又该是怎么个“活法”呢?那也许就没有村落,只有那孤山野洼,还是一片蛮荒的原始森林,人类社会就要回归史学家所称的“蒙昧时代”。那么,这世间该是多么令人感到寂寞、阴森和恐怖啊!
烟雨迷茫忆乡情
那一口口塘堰,宛若一块块明亮的大镜子,或环绕在村落四周,或躺卧在山洼里面,或镶嵌在田冲上方,照映出山峦、村舍、人像、绿柳和垂杨的影子,当轻风吹过的时候,常常荡漾着皱褶的波纹,碎了水中的那些影子;那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河,长蛇般的蜿蜒在山麓田冲之间,似银带,如玉链,缠来绕去的,流淌着一弯弯清澈的山泉溪水;那潺潺的流水声,像是一曲优美动听的乐章,婉转而悠扬,一年四季伴奏我们耕耘、播种和收获。
烟雨迷茫忆乡情
那些塘堰河流不仅给了我美的享受,还使我有了一种嗜好——用“鹞子网”赶鱼。那“鹞子网”是我大嫂用棉纱线编织出来的。大嫂娘家在红安与黄陂、大悟三县交界的古镇河口附近的一个村庄,是方圆数十里都有名的“大塆子”。据说,她们那个塆子里人多地少,姑娘们从小除了要学做针线活,还得学会织网,网织好了,就送到河口街上去卖,每张网赚个三块、五块的,也不差于田地里的收入。她到了我们家后,那织网的手艺就被“埋没”了,我们这儿田地较多,女子都没有织网的习惯,男女都一样要下地干活。也许是由于她怕把那织网的手艺忘了,还是抽空在家里织起了网来,说是要在回娘家时,带到河口街上去卖,可还没等到她回娘家,那网就被我要过来,派上了用场。我从畜牧场屠夫那儿买回一盆猪血,将她织好的那张白棉纱线网放到盆里搓揉一阵,染得通红,借来一副蒸笼,将血淋淋的网放在蒸笼里蒸上一个多小时,猪血便牢牢地粘附在了网线上,网由红变黑,网线变得经久耐用,安上浮子和秤子,再系在两根长度相等的竹竿上,就可以到塘堰河流里“赶鱼”了。
烟雨迷茫忆乡情
用“鹞子网”赶鱼这活儿,也是幺叔教我干的。他以前曾有一张“鹞子网”,经常抽空赶鱼,现在网用破了,又舍不得花钱买,就鼓动我将嫂子织的新网要了过来,他也可以与我共享。有了那张鹞子网,一年的春夏秋三季,我就没有闲时,每天在田地里干活时,还想着收工后要到塘堰河流边去撒上几网,遇上下雨天,田地里的活不能干了,我就穿上雨衣戴顶草帽,背着笆篓扛上鹞子网,在附近几个村子的塘堰河流里赶鱼。
烟雨迷茫忆乡情
赶鱼也是挺有技巧的活儿,在肚子上绑上用一双旧解放牌胶鞋底拼合成的“抵掌”,从左肩到右臀部斜挎着一个笆篓,两根竹竿顶在“抵掌”上,两只手各握住一根竹竿将网支撑开来,右手上还要附带着捏住兜鱼环。撒网时,先是要在肚子上憋足劲,往前打着挺,将右手上的那根竹竿轻轻地向前甩、慢慢地往下放,放到了恰到好处时,左手上的竹竿再随之而放,那张网就渐渐地张开了,向前甩出一条弧线,网便轻轻地落在水面,慢慢地往下沉,沉到了水底时,两手就开始将竹竿在水里轻轻地赶动,边赶边从两边向中间合拢,然后抬起两只竹竿来,放回水里打个“扑通”,鱼儿就都惊到了网兜里,又将两根竹竿都抵在“抵掌”上,肚子和双手三点同时用力,动作加快一点,使劲往上提,鹞子网很快就出了水,这时再把肚子往前挺两下,双手紧握竹竿甩两下,刚提出水面的网便像“鹞子翻身”似的,摔掉了网眼间布存的积水,鱼儿在网中活蹦乱跳,左手腕揽住左边的一根竹竿的同时,伸过来握住右边的一根竹竿,将两只竹竿同时揽在胸前,并且就势把网收到胸前,腾出右手来用兜鱼环兜起网兜里的鱼儿,再将环柄移到左手上握住,右手将环兜里的鱼儿抓到笆篓里,才算是打完了一网鱼。
烟雨迷茫忆乡情
尽管赶鱼的活儿这么辛苦,可我却乐此不疲,似乎成了我那段田园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个部分。除了收工之后抽空赶鱼,趁雨天歇工赶鱼,我有时还在夜晚赶鱼。收工之后吃饭之前的时间短,我就在本塆四周的大塘、新塘、黄土塘、柳絮塘、龙井塘、大漩塘、细漩塘、泗水塘里赶鱼;在雨天和夜晚,附近的八角嘴、昌家田、姚家榜、董家大塆、大田铺、易家塆、耿家、吴家塆、吴家嘴门口塘、面前堰、畈中河里,都曾留下了我甩动鹞子网赶鱼的脚印。春季赶鱼,岸边杨柳依依,水中鱼儿扳子,盎然的春意和勃发的生机,会增添我不少生活情趣;夏季赶鱼,凉风习习,河水淙淙,或浓或淡的夜色和清凉,都会减退我心中的许多烦躁;秋季赶鱼,碧水清澄,明亮如镜,每每撒网水面,便会激起道道涟漪,波纹由近及远,渐渐地放大到水中央,由此引发种种遐思……
烟雨迷茫忆乡情
麻咕噜、缸瓦片、沙河佬、耍口餐、翘嘴白、肉股嫩、黄桑鱼、白鲫、红鲤、花鲢、青鱼、草鱼、黄鳝、泥鳅、龟、鳖、虾……只要是塘堰河流里有的鱼类,都被我捕了个够。在春夏秋三季里,要数春季里最好赶鱼:一场场春雨洒落下来,田地里一条条沟缺就被打开排水,由天上降落到人间的雨水,便成为田地里的源头活水,哗啦啦往塘堰河流里灌,入水处就有成群结队的鱼儿上水了,我轻轻地走近入水口,乘其不备地甩下网去,提起来就是一大网兜;春雨过后,气温上升,鲤鱼就要扳子了,驳岸边、垂杨下,常常鼓起一圈圈水泡来,还时不时地传来鲤鱼打挺的水响声,只要我把握住时机,盯准了浪花,冷不防将鹞子网甩将过去,那鲤鱼就会落入网中,一阵横冲直闯之后,体力便消耗殆尽,身子就会软下来,于是,我便收网、取水,拖到岸边,将好不容易逮住的一条大鱼装进笆篓里,躲躲闪闪地往回赶,把笆篓往家里一放,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幺叔那儿去“报喜”,大吹一通我是如何逮住那条大鱼的。夏季里的鱼儿最油滑,别看那水里面总是大个浪细个花在翻,好像有满塘满堰的鱼儿等着你去捕似的,可你一旦下网,它却逃之夭夭,提取网来,往往是“空空如也”。要是在黑夜里撒网,运气好时,也能逮住几条大鱼,但是我撒网的技巧远不如幺叔,也不如我二哥和小明哥,他们的“命中率”总是比我高。不过,在秋季里逮“缸瓦片”,我总比他们强,哪几口塘里的“缸瓦片”多,什么时候来水边,我都比他们掌握得准。每当秋日暖洋洋地照射在水面上的时候,“缸瓦片”们就会活跃、游动起来,像人类“大聚会”似的,靠近岸边晒太阳,这就是我撒网逮捕它们的好时机。
烟雨迷茫忆乡情
在破屋基我开垦的那片荒地下面,有两口属于三联大队的水塘,谁也想不到这两口远离村庄的塘里,有那么多的“缸瓦片”,而且个儿比门前塘的还要大,长得也挺肥。那日艳阳当顶,我正要到塘边挑水浇灌地里的麦苗,忽见岸边涌动一团团的“缸瓦片”,我怕惊动它们,就放下水桶不到塘坝边舀水,而是回到家里去拿来了鹞子网,第一网撒在我常常舀水的塘角里,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家伙团团围住,轻轻地用两只竹竿慢慢地赶着,待到鱼儿全部入网时再打个“扑通”往上提,差一点让我提都提不起来,那网底兜揽起滚圆滚圆的一大砣“缸瓦片”,活蹦乱跳的,我索性不用环兜,将网放到堤坝上平摊起来,再用双手将网底束拢,把兜底那一大砣鱼倒在笆篓里,笆篓已装满三分之一,接下来每一网下去虽然不如这第一网多,但都是令我惊喜的。这时我母亲去大板冲岳平舅家,刚好路过这里,我见她手里提着个“蛇皮袋”,就喊住她,叫她从笆篓里倒了一些“缸瓦片”到蛇皮袋里,带到岳平舅家去了。
烟雨迷茫忆乡情
那时候,我赶鱼除了改善家里的伙食,有时候也能赶点人情,或者变点现钱。
刚从塘堰河流里捕到的新鲜鱼,倒在盆里刮掉鳞片,开膛剖肚,清洗干净,撒一些盐粉搅拌均匀,腌制一两个小时,放在筛子里晾干,随时可以做成各类菜肴食用,不拌盐就倒在锅里用油煎,煎到“二面黄”时,加一瓢冷水煮沸,可熬出白嫩鲜甜的鱼汤。偶尔逮住一两只龟或鳖,别人都怕吃了这类五爪肉“有过”,我却不肯“放过”,不信那种“有过”的邪说,偏要把它们杀掉、切块、爆炒、漩水、炖汤。那时,我总是觉得龟肉、鳖汤都别有一番风味,是我们农家的美味佳肴。不曾想在后来的岁月里,这种被我们乡里很多人看不上眼的东西,却有传言称其具有“抗癌功效”,硬生生被城里人说成是一种“大补”,上了正席,荣登宾宴,用来招待达官贵人。
烟雨迷茫忆乡情
我初进城的那几年,龟、鳖的价格曾一度被炒得昂贵,成为一种高价“进贡品”,取代了此前的各类土特产品。我曾经跟几位同事在“送鳖”的路上调侃:难怪我身体比你们这些从小吃“皇粮”的人好,原来是由于我在老家时常常食用龟鳖,进过了“大补”,说得一车人哄然而笑。在那个时期,老家要是有人偶尔逮住了龟或鳖,就再也不怕“有过”了,而是如获至宝地送到集镇的农贸市场去高价兜售,一只龟或鳖往往能卖几百元。由此,乡村还派生出一批“养鳖致富”的养殖专业户,在那些年,他们都大赚了一把。
烟雨迷茫忆乡情
乡邻们家里要来客人了,有的人就事先跟我打招呼,让我给他们家赶鱼去,我把赶回来的鱼给了他们,他们象征性地给点钱,以示酬劳,我有时候接着,有时候不接,接是心安理得的,不接留下一份人情来,日后相见就添了点“亲热劲”。有时候手头“贬”得很,烟钱都没了,我就把鱼送到畜牧场的代销店去卖。代销店里有三个人:一个是公社供销社派来的主任、一个是跟我同塆的本族族兄、还有一个是我高中时的邻坐同学。这伙人那时候都拿国家工资,我就不跟他们讲客气和情面,因为他们手里不缺钱。卖鱼时,我往往要价较高,而且是文斤文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烟雨迷茫忆乡情
那两年多的田园生活,我每天都与山水田地打交道,到处都留下了我的足迹,浸润过我的汗水,付出了我的艰辛,维系着我的情感,关联着我的欢乐与喜悦、忧虑与怅惘。我怎么会不魂牵梦绕回故园呢?而今居住在推陈出新的农家小院,环视着烟雨迷茫的山水田地,尽管它已几近荒芜,或在不久的将来彻底湮没、沦陷在工业化、城市化的汹涌大潮之中,但我依然想在余生与其为伴,直到终老……
202264日至5日写于农家小院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