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的滋味就是乡恋的滋味——读汪曾祺散文《故乡的野菜》
2023-07-30 04:44阅读:
故乡的野菜/汪曾祺
荠菜。荠菜是野菜,但在我的家乡却是可以上席的。我们那里,一般的酒席,开头都有八个凉碟,在客人入席前即已摆好。通常是火腿、变蛋(松花蛋)、风鸡、酱鸭、油爆虾(或呛虾)、蚶子(是从外面运来的,我们那里不产)、咸鸭蛋之类。若是春天,就会有两样应时凉拌小菜:杨花萝卜(即北京的小水萝卜)切细丝拌海蜇,和拌荠菜。荠菜焯过,碎切,和香干细丁同拌加姜米,浇以麻油酱醋,或用虾米,或不用,均可。这道菜常抟成宝塔形,临吃推倒,拌匀。拌荠菜总是受欢迎的,吃个新鲜。凡野菜,都有一种园种的蔬菜所缺少的清香。
荠菜大都是凉拌,炒荠菜很少人吃。荠菜可包春卷,包圆子(汤团)。江南人用荠菜包馄饨,称为菜肉馄饨,亦称“大馄饨”。我们那里没有用荠菜包馄饨的。我们那里的面店中所卖的馄饨都是纯肉馅的馄饨,即江南所说的“小馄饨”。没有“大馄饨”。我在北京的一家有名的家庭餐馆吃过这一家的一道名菜:翡翠蛋羹。一个汤碗里一边是蛋羹,一边是荠菜,一边嫩黄,一边碧绿,绝不混淆,吃时搅在一起。这种讲究的吃法,我们家乡没有。
枸杞头。春天的早晨,尤其是下了一场小雨之后,就可听到叫卖枸杞头的声音。卖枸杞头的多是附近村的女孩子,声音很脆,极能传远:“卖枸杞头来!”枸杞头放在一个竹篮子里,一种长圆形的竹篮,叫作元宝篮子。枸杞头带着雨水,女孩子的声音也带着雨水。枸杞头不值什么钱,也从不用秤约,给几个钱,她们就能把整篮子倒
给你。女孩子也不把这当作正经买卖,卖一点钱,够打一瓶梳头油就行了。
自己去摘,也不费事。一会儿工夫,就能摘一堆。枸杞到处都是。我的小学的操场原是祭天地的空地,叫作“天地坛”。天地坛的四边围墙的墙根,长的都是这东西。枸杞夏天开小白花,秋天结很多小果子,即枸杞子,我们小时候叫它“狗奶子”,因为很像狗的奶子。
枸杞头也都是凉拌,清香似尤甚于荠菜。
蒌蒿。小说《大淖记事》:“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红色的芦芽和灰绿色的蒌蒿,很快就是一片翠绿了。”我在书页下面加了一条注:“蒌蒿是生于水边的野草,粗如笔管,有节,生狭长的小叶,初生二寸来高,叫作‘蒌蒿薹子’,加肉炒食极清香。……”蒌蒿,字典上都注“蒌”音楼,蒿之一种,即白蒿。我以为蒌蒿不是蒿之一种,蒌蒿掐断,没有那种蒿子气,倒是有一种水草气。苏东坡诗:“蒌蒿满地芦芽短”,以蒌蒿与芦芽并举,证明是水边的植物,就是我的家乡所说“蒌蒿薹子”。“蒌”字我的家乡不读楼,读吕。蒌蒿好像都是和瘦猪肉同炒,素炒好像没有。我小时候非常爱吃炒蒌蒿薹子。桌上有一盘炒蒌蒿薹子,我就非常兴奋,胃口大开。蒌蒿薹子除了清香,还有就是很脆,嚼之有声。
荠菜、枸杞我在外地偶尔吃过,蒌蒿薹子自十九岁离乡后从未吃过,非常想念。去年我的家乡有人开了汽车到北京来办事,我的弟妹托他们带了一塑料袋蒌蒿薹子来,因为路上耽搁,到北京时已经焐坏了。我挑了一些还不及烂的,炒了一盘,还有那么一点意思。
马齿苋。中国古代吃马齿苋是很普遍的,马苋与人苋(即红白苋菜)并提。后来不知怎么吃的人少了。我的祖母每年夏天都要摘一些马齿苋,晾干了,过年包包子。我的家乡普通人家平常是不包包子的,只有过年才包,自己家里人吃,有客人来蒸一盘待客。不是家里人包的。一般的家庭妇女不会包,都是备了面、馅,请包子店里的师傅到家里做,做一上午,就够正月里吃了。我的祖母吃长斋,她的马齿苋包子只有她自己吃。我尝过一个,马齿苋有点酸酸的味道,不难吃,也不好吃。
马齿苋南北皆有。我在北京的甘家口住过,离玉渊潭很近,玉渊潭马齿苋极多。北京人叫作马苋儿菜,吃的人很少。养鸟的拔了喂画眉。据说画眉吃了能清火。画眉还会有“火”么?
莼菜。第一次喝莼菜汤是在杭州西湖的楼外楼,一九四八年四月。这以前我没有吃过莼菜,也没有见过。我的家乡人大都不知莼莱为何物。但是秦少游有《以莼姜法鱼糟蟹寄子瞻》诗,则高邮原来是有莼菜的。诗最后一句是“泽居备礼无麋鹿”,秦少游当时盖在高邮居住,送给苏东坡的是高邮的土产。高邮现在还有没有莼菜,什么时候回高邮,我得调查调查。
明朝的时候,我的家乡出过一个散曲作家王磐。王磐字鸿渐,号西楼,散曲作品有《西楼乐府》。王磐当时名声很大,与散曲大家陈大声并称为“南曲之冠”。王西楼还是画家。高邮现在还有一句歇后语:“王西楼嫁女儿——画(话)多银子少”。王西楼有一本有点特别的著作:《野菜谱》。《野菜谱》收野菜五十二种。五十二种中有些我是认识的,如白鼓钉(蒲公英)、蒲儿根、马兰头、青蒿儿(即茵陈蒿)、枸杞头、野菉豆、蒌蒿、荠菜儿、马齿苋、灰条。江南人重马兰头。小时读周作人的《故乡的野菜》,提到儿歌:“荠菜马兰头,姐姐嫁在后门头”,很是向往,但是我的家乡是不大有人吃的。灰条的“条”字,正字应是“藋”,通称灰菜。这东西我的家乡不吃。我第一次吃灰菜是在一个山东同学的家里,蘸了稀面,蒸熟,就烂蒜,别具滋味。后来在昆明黄土坡一中学教书,学校发不出薪水,我们时常断炊,就撸了灰菜来炒了吃。在北京我也摘过灰菜炒食。有一次发现钓鱼台国宾馆的墙外长了很多灰菜,极肥嫩,就弯下腰来摘了好些,装在书包里。门卫发现,走过来问:“你干什么?”他大概以为我在埋定时炸弹。我把书包里的灰菜抓出来给他看,他没有再说什么,走开了。灰菜有点碱味,我很喜欢这种味道。王西楼《野菜谱》中有一些,我不但没有吃过、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如:“燕子不来香”、“油灼灼”……
《野菜谱》上图下文。图画的是这种野菜的样子,文则简单地说这种野菜的生长季节,吃法。文后皆系以一诗,一首近似谣曲的小乐府,都是借题发挥,以野菜名起兴,写人民疾苦。如:
眼子菜
眼子菜,如张目,年年盼春怀布谷,犹向秋来望时熟。何事频年倦不开,愁看四野波漂屋。
猫耳朵
猫耳朵,听我歌,今年水患伤田禾,仓廪空虚鼠弃窝,猫兮猫兮将奈何!
江荠
江荠青青江水绿,江边挑菜女儿哭。爷娘新死兄趁熟,止存我与妹看屋。
抱娘蒿
抱娘蒿,结根牢,解不散,如漆胶。君不见昨朝儿卖客船上,儿抱娘哭不肯放。
这些诗的感情都很真挚,读之令人酸鼻。我的家乡本是个穷地方,灾荒很多,主要是水灾,家破人亡,卖儿卖女的事是常有的。我小时就见过。现在水利大有改进,去年那样的特大洪水,也没死一个人,王西楼所写的悲惨景象不复存在了。想到这一点,我为我的家乡感到欣慰。过去,我的家乡人吃野菜主要是为了度荒,现在吃野菜则是为了尝新了。喔,我的家乡的野菜!
【读与评】
读汪曾祺先生散文《故乡的野菜》,让我有一种感觉,先生垂青江南的荠菜,却是带着淡淡的遗憾来怀念野菜,怀念野菜族拥着的故乡——野菜的滋味就是乡恋的滋味。然而,野菜带给现代人的,是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先生写故乡的野菜,谈故乡野菜的吃法,在他的笔下,每一种野菜都联系着家乡四季之景,凝聚着他的人生记忆,饱含着历史的沧桑。
文中,先生写了五种野菜,各具特色和意味——
写荠菜虽是野菜,但是在“我”的穷乡是上席的。用其可凉拌、包春卷、包馄饨,一句“没有大馄饨”,抒发了对家乡的小吃的眷恋和怀念。直到现在,我也一直喜欢吃荠菜肉馅的馄饨和圆子,还常喜欢喝荠菜蛋羹,原因吧就如先生说的:“凡野菜,都有一种园种的蔬菜所缺少的清香。”
先生介绍枸杞头时,想起了卖枸杞的小女孩,勾起了对童年往事的回忆,很自然,更朴实。
先生描写野菜萎蒿时,先引《大淖记事》介绍萎蒿是水边植物,并以苏东坡的诗文“萎蒿满地芦芽短”为证,同时先生不忘写与家人的情谊,别有情趣。
写野菜马齿苋时,围绕马齿苋的吃法,道出了中国温情脉脉的日常生活,同时,还写了养鸟的拔“马齿苋”喂画眉的故事,饶有趣味。
莼菜一篇则是别开生面,写出了家乡野菜和乡土大地的沧桑和血泪。先引用秦少游的《以莼姜法鱼糟蟹寄子瞻》诗,说明莼菜原来是高邮的特产。接着谈起了明朝散曲作家王西楼作的《野菜谱》和周作人《故乡的野菜》中谈到的野菜中的灰菜,讲述自己国宾馆外采灰菜的故事。而文章最后以《野菜谱》中四首诗结尾,则写出了家乡历史的沧桑与人民群众的疾苦。与前面的写情记趣不同,多了一份历史的沉重感和沧桑感。这里也更让人领略到先生散文的别调。
细细品味,我以为,先生以儒家审美理想为主导,辅以庄禅哲学,文章的内容平和,在平淡中看出最深的喜悦和悲哀。这篇散文,谈野菜,写风景,说文化,述掌故都是在平和中娓娓道来。文章表现了传统文化和习俗,语态安祥,心态从容。家乡的野菜在先生的笔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美。
此外,先生引证大量的民俗学资料,将几首民歌附录在内,富有哲理色彩。先生的语言简约生动、拙朴而高雅,给了人们极大的想象空间。他善于吸收民间大众的语言为我所用。本文记载家乡的野菜,反映家乡的风俗民情,糅进了民歌民谣,显得活泼自然,从众而又脱俗,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王凤玲教授评价说:“由于汪曾祺独特的语言把握方式,其散文话语呈现出独特的审美魅力。摆脱主流语言束缚的审美自觉性,讲究气韵流动的朴实美,具有跳跃性和节奏感的音乐美,富有多重变化的交响美,这些话语特点统合在汪曾祺散文的话语形式中,显示出其成熟的散文话语组织系统的厚度与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