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说健忘——读梁实秋散文《健忘》
2024-04-20 06:33阅读:
健忘/梁实秋
是爱迪生吧?他一手持蛋,一手持表,准备把蛋下锅煮五分钟,但是他心里想的是一桩发明,竟把表投在锅里,两眼钉着那个蛋。
是牛顿吧?专心做一项实验,忘了吃摆在桌上的一餐饭。有人故意戏弄他,把那一盘菜肴换为一盘吃剩的骨头。他饿极了,走过去吃,看到盘里的骨头叹口气说:“我真胡涂,我已经吃过了。”
这两件事其实都不能算是健忘,都是因为心有所旁鹜,心不在焉而已。废寝忘餐的事例,古今中外尽多的是。真正患健忘症的,多半是上了年纪的人。小小的脑壳,里面能装进多少东西?从五、六岁记事的时候起,脑子里就开始储藏这花花世界的种种印象,牙牙学语之后,不久又“念、背、打”,打进去无数的诗云、子曰,说不定还要硬塞进去一套ABCD,脑海已经填得差不多,大量的什么三角儿、理化、中外史地之类又猛灌而入,一直到了成年,脑子还是不得轻闲,做事上班、养家糊口,无穷无尽的茸闒事由需要记挂,脑子里挤得密不通风,天长日久,老态荐臻,脑子里怎能不生锈发霉而记忆开始模糊?
人老了,常易忘记人的姓名。大概谁都有过这样的经验:蓦的途遇半生不熟的一个人,握手言欢老半天,就是想不起他的姓名,也不好意思
问他尊姓大名,这情形好尴尬,也许事后于无意中他的姓名猛然间涌现出来,若不及时记载下来,恐怕随后又忘到九霄云外。人在尚未饮忘川之水的时候,脑子里就已开始了清仓的活动。范成大诗:“僚旧姓名多健忘,家人长短总佯聋。”僚旧那么多,有几个能令人长相忆?即使记得他的相貌特徵,他的姓名也早已模糊了,倒是他的绰号有时可能还记得。
不过也有些事是终身难忘的,白居易所谓“老来多健忘,惟不忘相思。”当然相思的对象可能因人而异。大概初恋的滋味是永远难忘的,两团爱凑在一起,迸然爆出了火花,那一段惊心动魄的感受,任何人都会珍藏在他和她的记忆里,忘不了,忘不了。“春风得意马蹄急”的得意事,不容易忘怀,而且惟恐大家不知道。沮丧、窝囊、羞耻、失败的不如意事也不容易忘,只是捂捂盖盖的不愿意一再的抖露出来。
忘不一定是坏事。能主动的彻底的忘,需要上乘的功夫才办得到。孔子家语:“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闻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诸?’孔子曰:‘此犹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徙而忘其妻,不足为训,但是忘其身则颇有道行。人之大患在于有身,能忘其身即是到了忘我的境界。常听人说,忘恩负义乃是最令人难堪的事之一。莎士比亚有这样的插曲——
吹,吹,冬天的风,
你不似人间的忘恩负义
那样的伤天害理;
你的牙不是那样的尖,
因为你本是没有形迹,
虽然你的呼吸甚厉。……
冻,冻,严酷的天,
你不似人间的负义忘恩
那般的深刻伤人;
虽然你能改变水性,
你的尖刺却不够凶,
像那不念旧交的人。……
其实施恩示义的一方,若是根本忘怀其事,不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则对方根本也就像是无恩可忘无义可负了。所以崔瑷座右铭有“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之语。玛克斯·奥瑞利阿斯说:“我们遇到忘恩负义的人不要惊讶,因为这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一种人”。这种见怪不怪的说法,虽然洒脱,仍嫌执着,不是最上乘义。《列子·周穆王篇》有一段较为透彻的见解:
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亡;
在途则忘行,在室则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家苦之。巫医皆束手无策。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以所蓄资财之半求其治疗之方。儒生曰:“此非祈祷药石所能治。吾试化导其心情,改变其思虑,或可愈乎?”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除也,然吾之之方秘密传授,不以告人。试屏左右,我一人与病者同室为之施术七日。”
从之。不知其所用何术,而多年之疾一旦尽除。华子既悟,乃大怒,处罚妻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止之,问其故。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
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也。”
人而健忘,自有诸多不便处。有人曾打电话给朋友,询问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也有人外出餐叙,餐毕回家而忘了自家的住址,在街头徘徊四顾,幸而遇到仁人君子送他回去。更严重的是有人忘记自己是谁,自己的姓名,住址一概不知,真所谓物我两忘,结果只好被人送进警局招领。像华子所向往的那种“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的境界,我们若能偶然体验一下,未尝不可,若是长久的那样精进而不退转,则与植物无大差异,给人带来的烦扰未免太大了。
【读与评】
读梁实秋先生的散文《健忘》,猛然间让我想起了两句话:一句是说,很多人为记忆而活着。记忆就像一本独特的书,内容越翻越多,而且描叙越来越清晰,越读就会越沉迷。再一句是说,很多人是为健忘而活着。过去的一切事情对他来说都是过眼烟云和耳边风,不计较过去,不眷恋历史,不归还旧账,只顾得眼前的现在。
想想,很有意思的。
健忘,从医学角度解释,说的是人体记忆力的减退,是人体智能活动障碍的一种表现,表现为近期或远期记忆减退、易忘事、注意力不集中,严重者甚至不认识家人、找不到家门等。总起来说健忘是跟年龄相关的一种疾病。
但从另一个层次来认识这个问题,健忘人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因为人生并不像期望的那么充满诗情画意,那么快乐自在。人生中有许多苦痛和悲哀、令人厌恶和心碎的东西,如果把这些东西都储存在记忆之中的话,人生必定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悲观。实际上的情景也正是这样。当一个人回忆往事的时候就会发现,在人的一生中,美好快乐的体验往往只是瞬间,占据很小的一部分,而大部分时间则伴随着失望、忧郁和不满足。
人生既然如此,健忘有什么不好呢?它能够使我们忘掉忧怨,忘掉伤心事,减轻我们的心理重负,净化我们的思想意识;可以把我们从记忆的苦海中解脱出来,忘记我们的罪孽和悔恨,利利索索地做人。所以世界上自古就有追寻忘忧草的,否则,'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有何快乐可言?所以,健忘虽然不算什么大优点,但是却有人为健忘找理由,大谈健忘之乐。有的人就认为,要是一个人记不起那些曾经幸会者的名字,那么他对讨厌者的名字同样健忘;如果他记不住人类历史错综复杂的途径,便也不会记清昨日离婚案中令人恶心的细节;他的思想会像泉水一样,永远清澈流畅;他会觉得今年更加有趣,因为他对本质上大致一样的去年已经印象模糊,于是,一个记性不好的人,永远觉得生活有趣,拥有晨辉的清新感。
其实,健忘人生倒不是没有记忆,而是说对很多事并不在意,不放在心上,所以也就记不住。这对人生也许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世界上确实有许多事情应该避开,应该忘记,让身心少受一些使他感到痛心疾首、感到失望的事情的磨难,也不必过多地沉浸在往事的回忆和追悔之中,这样,人反而能够得到更宽广、更自由的思考空间,更自在地生活。
与此同时,健忘可能是一个人躲掉很多琐事的避风港。健忘有时候虽然很可恶,但是却是一个可以原谅和理解的缺点,别人可能因为这一点原谅你,你也可以因为这一点原谅自己。一个人一旦被大家公认为是记忆力不好的人,尽管可能不会委以重任,但是却得到许多自我解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