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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至简中见至味——读汪曾祺散文《果蔬秋浓》

2026-01-02 05:36阅读:
在至简中见至味——读汪曾祺散文《果蔬秋浓》
果蔬秋浓 / 汪曾祺

  中国人吃东西讲究色香味。关于色味,我已经写过一些话,今只说香。
  
水果店
  江阴有几家水果店,最大的是正街正对寿山公园的一家,水果多,个大,饱满,新鲜。一进门,扑鼻而来的是浓浓的水果香。最突出的是香蕉的甜香。这香味不是时有时无,时浓时淡,一阵一阵的,而是从早到晚都是这么香,一种长在的、永恒的香。香透肺腑,令人欲醉。
  我后来到过很多地方,走进过很多水果店,都没有这家水果店的浓厚的果香。
  这家水果店的香味使我常常想起,永远不忘。
  那年我正在恋爱,初恋。
  
果蔬秋浓
  今天的活是收萝卜。收萝卜是可以随便吃的——有些果品不能随便吃,顶多尝两个,如二十世纪明月(梨)、柔丁香(葡萄),因为产量太少了
,很金贵。萝卜起出来,堆成小山似的。农业工人很有经验,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般的,过了磅卖出去;这几个好,留下来自己吃。不用刀,用棒子打它一家伙,“棒打萝卜”嘛。喀嚓一声,萝卜就裂开了。萝卜香气四溢,吃起来甜、酥、脆。我们种的是心里美。张家口这地方的水土好像特别宜于萝卜之类作物生长,苤蓝有篮球大,疙瘩白(圆白菜)像一个小铜盆。萝卜多汁,不艮,不辣。
  红皮小水萝卜,生吃也很好(有萝卜我不吃水果),我的家乡叫作“杨花萝卜”,因为杨树开花时卖。过了那几天就老了。小红萝卜气味清香。
  南方的黄瓜不如北方的黄瓜,水叽叽的,吃起来没有黄瓜香。
  都爱吃夏初出的顶花带刺的嫩黄瓜,那是很好吃,一咬满口香,嫩黄瓜最好攥在手里整咬,不必拍,更不宜切成细丝。但也有人爱吃二茬黄瓜——秋黄瓜。
  呼和浩特有一位老八路,官称“老李森”。他到一个老朋友曹文玉家来看我们。曹家院里有几架自种的黄瓜,他进门就摘了两条嚼起来。曹文玉说:“你洗一洗!”——“洗它做啥!”
  我老是想起这两句话:“宁吃一斗葱,莫逢屈突通。”这两句话大概出自杨升庵的《古谣谚》。屈突通不知是什么人,印象中好像是北朝的一个很凶恶的武人。读书不随手做点笔记,到要用时就想不起来了。我为什么老是要想起这两句话呢?因为我每天都要吃葱,爱吃葱。
“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每年小葱下来时我都要吃几次小葱拌豆腐,盐,香油,少量味精。
  羊角葱蘸酱卷煎饼。
  再过几天,新葱——新鲜的大葱就下来了。
  我在一九五八年定为右派,尚未下放,曾在西山八大处干了一阵活,为大葱装箱。是山东大葱,出口的,可能是出口到东南亚的。这样好的大葱我真没有见过,葱白够一尺长,粗如擀面杖。我们的任务是把大葱在大箱里码整齐,钉上木板。闻得出来,这大葱味甜不辣,很香。
  新山药(土豆,马铃薯)快下来了,新山药入大笼蒸熟,一揭屉盖,喷香!山药说不上有什么味道,可是就是有那么一种新山药气。羊肉卤蘸莜面卷,新山药,塞外美食。
  苤蓝、茄子,口外都可以生吃。

  逐臭
  “臭豆腐、酱豆腐,王致和的臭豆腐!”过去卖臭豆腐、酱豆腐是由小贩担子沿街串巷吆喝着卖的。王致和据说是有这么个人的。皖南屯溪人,到北京来赶考,不中,穷困落魄,流落在北京,百无聊赖,想起家乡的臭豆腐,遂依法炮制,沿街叫卖,生意很好,干脆放弃功名,以此为生。这个传说恐怕不可靠,一个皖南人跑到北京来赶考,考的是什么功名?无此道理。王致和臭豆腐家喻户晓,世代相传,现在成了什么“集团”,厂房很大,但是商标仍是“王致和”。王致和臭豆腐过去卖得很便宜,是北京最便宜的一种贫民食品,都是用筷子夹了卖,现在改用方瓶码装,卖得很贵,成了奢侈品。有一个侨居美国的老人,晚年不断地想北京的臭豆腐,再来一碗热汤面,此生足矣。这个愿望本不难达到,但是臭豆腐很臭,上飞机前检查,绝对通不过,老华人恐怕将带着他的怀乡病,抱恨以终。
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有一位女同志,南京人。爱人到南京出差,问她要带什么东西。——“臭豆腐”。她爱人买了一些,带到火车上。一车厢都大叫:“这是什么味道?什么味道!”……
其实油炸臭豆腐干不只长沙有。我在武汉、上海、南京,都吃过。昆明的是烤臭豆腐,把臭油豆干放在下置炭火的铁箅子上烤。南京夫子庙卖油炸臭豆腐干用竹签子串起来,十个一串,像北京的冰糖葫芦似的,穿了薄纱的旗袍或连衣裙的女郎,描眉画眼,一人手里拿了两三串臭豆腐,边走边吃,也是一种景观,他处所无。
  吃臭,不只中国有,外国也有,我曾在美国吃过北欧的臭启司。招待我们的诗人保罗•安格尔,以为我吃不来这种东西。我连王致和臭豆腐都能整块整块地吃,还在乎什么臭启司!待老夫吃一个样儿叫你们见识见识!
不臭不好吃,越臭越好吃,口之于味并不都是“有同嗜焉”。

在至简中见至味——读汪曾祺散文《果蔬秋浓》
【读与评】
汪曾祺先生笔下的果蔬,总带着泥土的芬芳与岁月的温度。在《果蔬秋浓》中,一筐萝卜、一捆大葱、几串臭豆腐,都成了承载记忆的容器。这位深谙人间烟火的老者,用舌尖上的滋味作引,将我们带入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世界——那里有水果店永恒的香蕉甜香,有棒打萝卜的清脆声响,更有跨越时空的文化乡愁。
一、味觉记忆:食物的时空密码
江阴水果店里“永恒的香蕉香”,在先生记忆中凝固成初恋的琥珀。这种香不是转瞬即逝的感官刺激,而是穿透岁月的记忆锚点,将青春情愫与水果芬芳永久联结。当我们读到张家口萝卜“甜、酥、脆”的滋味时,仿佛能听见棒子击打萝卜的喀嚓声,看见农业工人挑选果品时狡黠的眼神。这些生动的细节,让食物的味道成为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就像普鲁斯特的玛德琳蛋糕,先生笔下的杨花萝卜、羊角葱,都在味蕾与记忆的化学反应中,完成了对逝去时光的诗意重构。
二、饮食江湖:舌尖上的文化地图
在南北黄瓜的差异中,我们窥见中国饮食文化的精微。北方黄瓜的清脆与南方黄瓜的水叽形成鲜明对照,这种差异不仅是水土使然,更是地域性格的味觉投射。当老八路李森生啃黄瓜时,粗犷的吃法里藏着农耕文明的生命力;而南京女子手握臭豆腐串漫步夫子庙的画面,则将市井烟火升华为流动的风景。从山东大葱出口东南亚,到长沙臭豆腐引发的“厕所乌龙”,食物在空间位移中编织出跨地域的文化网络,让简单的果腹之物成为文明交流的无声使者。
三、食之哲学:在平凡中咀嚼永恒
“不臭不好吃,越臭越好吃”的饮食观,暗含着中国特有的辩证智慧。王致和臭豆腐从贫民食物到奢侈品的蜕变,折射出社会变迁中的文化困境。当旅美老人思念“臭豆腐加热汤面”时,想念的不仅是味道,更是被现代性割裂的文化脐带。先生写新山药“说不上有什么味道,可是就是有那么一种新山药气”,道出了中华饮食文化的精髓——在至简中见至味。这种对平凡食材的珍视,恰是对抗工业时代食物异化的精神良方。
在速食文化泛滥的今天,重读《果蔬秋浓》别具深意。当我们在超市选购标准化包装的“完美蔬果”时,是否还记得棒打萝卜迸裂的脆响?当我们追逐分子料理的炫技时,是否还能品出小葱拌豆腐的“一清二白”?先生用他温润的笔触提醒我们:真正的美食不在米其林指南里,而在带着露水的田间地头,在祖辈相传的粗瓷大碗中,在每个人记忆深处的烟火人间。这些扎根土地的饮食记忆,终将成为我们对抗文化失忆的最后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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