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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漂泊灵魂的孤独与自湿—读石评梅散文《花神殿的一夜》

2026-02-03 05:42阅读:
一个漂泊灵魂的孤独与自湿—读石评梅散文《花神殿的一夜》
花神殿的一夜 / 石评梅

这时候:北京城正在沉默中隐伏着恐怖和危机,谁也料不到将来要发生怎样的悲剧,在这充满神秘黑暗的夜里。
寄宿的学生都纷纷向亲友家避难去了,剩下这寂寞空旷的院落,花草似乎也知人意,现露一种说不出来的冷静和战栗。夜深了。淡淡的月光照在屋檐上,树梢头,细碎的花影下掩映着异样的惨淡。仰头见灰暗的天空锈着三五小屋,模糊微耀的光辉,像一双双含涕的泪眼。
静悄悄没有一点儿人声,只听见中海连续不断的蛙声,和惊人的汽车笛鸣,远远依稀隐约有深巷野犬的吠声。平常不注意的声音,如今都分明呈于耳底。轻轻揭帘走到院里,月光下只看见静悄悄竹帘低垂,树影荫翳,清风徐来,花枝散乱。缘廊走到梦苏的窗下,隔着玻璃映着灯光,她正在案上写信。我偷眼看她,冷静庄严,凛然坦然,一点儿也不露惊惶疑虑;真帮助鼓舞我不少勇气,在这般恐怖空寂的深夜里。
顺着花畦。绕过了竹篱,由一个小月亮门来,到了花神殿前。巍然庄严的大殿;荫深如云的古松,屹立的大理石日规,和那风风雨雨剥蚀已久的铁香炉,都在淡淡月光下笼罩着,不禁脱口赞道:
“真美妙的夜景呵!”
倚着老槐树呆望了一会,走到井口旁边的木栏上坐下,仔细欣赏这古殿荒园,凄凉月色下,零乱阑珊的春景。
如此佳境,美妙如画,恍惚若梦,偏是在这鼙鼓惊人,战氛弥漫,荒凉冷静的深夜里发现;我不知道该赞成美欣赏呢!还是诅恨这危殆的命运?
来到这里已经三月了。为了奔波促忙,早晨出去,傍晚回来,简直没有一个闲暇时候令我鉴赏这古殿花窖的风景。只在初搬来的一夜,风声中摇撼着陌生斗室,像瀚海烟艇时:依稀想到仿佛“梅窠”。
有时归来,不是事务羁身,就是精神疲倦;夜间自己不曾出来过一次。白天呢!这不是我的世界。被一般青春活泼的少女占领着,花荫树底,莺声燕语,嫣然巧笑,翩跹如仙。
我常和慧泉说:“这是现实世界中的花神呢!”
因此,似乎不愿去杂入问津,分她们的享受,身体虽在此停栖了三月之久,而认识花神殿,令我精神上感到快慰的,还是这沉默恐怖的今夜。
不过,我很悔,今夜的发现太晚了,明夜我将离开这里。
对着这神妙幽美的花神殿,我心觉着万分伤感。回想这几年漂泊生涯,懊恼心情,永远在我生命史上深映着。谁能料到呢!我依然奔走于长安道上,在这红尘人寰,金迷纸醉的繁华场所,扮演着我心认为最难受最悲惨的滑稽趣剧。忘记了过去,毁灭了前尘,固无是件痛快的事;不过连自己的努力,生活的进程都漠然不顾问时,这也是生的颓废的苦痛呢!那敢说是游嬉人间。
呵!让我低低喊一声母亲吧!我的足迹下浸着泪痕。
三月前我由荫护五年的穆宅搬出来,默咽了多少感激致谢的热泪。五年中待遇我的高义厚恩,想此生已不能图报万一,我常为这件事难受。假使我还是栖息在这高义厚恩之中时,恐怕我的不安,作愧,更是加增无已。因此才含涕拜别,像一个无家而不得不归去的小燕子,飞到这荒凉芜废的花神殿。我在不介意的忙碌中,看着葱茏的树枝发了芽,鲜艳的红花含着苞蕾;如今眼前这些姹紫嫣红,翠碧青森,都是一个冬梦后的觉醒,刹那间的繁华!往日荒凉固堪悲,但此后零落又那能设想呢!
我偶然来到这里的,我将偶然而去;可笑的是漂零身世,又遇着幻变难测的时局,倏忽转换的人事;行装甫卸,又须结束;伴我流浪半生的这几本破书残简,也许有怨意吧!对于这不安定的生活。
我常想到海角天涯去,寻访古刹松林,清泉幽岩,和些渔父牧童谈谈心;我不需要人间充塞满的这些物质供养我的心身。不过总是扎脱不出这尘网,辗转因人,颦笑皆难。咳!
人生真是万劫的苦海呵!谁能拯我出此呢?
忽然一阵狂风飞沙走石,满天星月也被黑云遮翳;不能久留了,我心想明日此后茫茫前途,其黑暗惊怖也许就是此时象征吧!人生如果真是这样幻变不测的活动着,有时也觉有趣呢!我只好振作起来向前摸索,看着荆棘山石刺破了自己的皮肤,血淋淋下滴时虽然痛苦,不过也有一种新经验能令我兴奋。走吧!留恋的地方固多,然留恋又何能禁止人生活动的进展呢!
走到房里灯光下堆集着零乱的衣服和书籍,表现出多少颠顿狼狈的样子;我没奈何的去整理它们。在一本书内,忽然飘落下一片枫叶,上面写着:
“风中柳絮水中萍,飘泊两无情。”
一个漂泊灵魂的孤独与自湿—读石评梅散文《花神殿的一夜》
【读与评】
“北京城正在沉默中隐伏着恐怖和危机”,石评梅女士以这样一句开篇,将我们带入一个充满不安与惶惑的夜晚。在这篇散文中,石女士用细腻敏感的笔触描绘了一个知识分子在动荡时局中的精神困境,同时也展现了一种在荒芜中寻找心灵栖居的坚韧姿态。花神殿的夜色、古松、日规与铁香炉,不仅是客观景物的描摹,更成为她内心世界的镜像,映照出一个漂泊灵魂的孤独与自省。
文中最打动人心的是石女士对“漂泊”这一生存状态的深刻体悟。她将自己比作“无家而不得不归去的小燕子”,道尽了现代知识分子无根浮萍般的生存困境。石女士的漂泊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迁徙——从穆宅到花神殿,更是精神上的无所归依。她既无法安于“金迷纸醉的繁华场所”,又难以真正抵达向往的“古刹松林,清泉幽岩”。这种“辗转因人,颦笑皆难”的处境,构成了现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我们既被现代物质文明豢养,又对之充满疏离;既渴望精神的自由,又难以挣脱现实的羁绊。
石女士对花神殿的“发现”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这座被遗忘在月光下的古殿,恰如她内心深处那个被日常忙碌所遮蔽的精神家园。她坦言“认识花神殿,令我精神上感到快慰的,还是这沉默恐怖的今夜”,道出了一个重要真相:人往往在动荡与危机中,才能真正静观内心,触摸灵魂的真实样貌。花神殿的荒凉与静美,成为她暂时安放漂泊灵魂的处所,这种在边缘处寻找精神栖息地的努力,展现了知识分子在乱世中保持精神独立的可能路径。
文中反复出现的月光意象耐人寻味。淡淡的月光笼罩着屋檐、树梢与花影,为荒凉的花神殿蒙上一层“异样的惨淡”。这月光既是实景描写,更是石女士内心世界的投射——它不够明亮炽热,却足以照见灵魂的褶皱;它无法驱散黑暗,却能在黑暗中勾勒出事物的轮廓。石女士对月光的凝视,象征着一种不彻底却足够诚实的自我审视。当她说“人生真是万劫的苦海呵!谁能拯我出此呢?”时,这种清醒的痛苦恰恰构成了她精神高度的基石。
面对时代的“鼙鼓惊人,战氛弥漫”,石女士表现出一种复杂而真实的态度。她既不盲目乐观,也不彻底绝望,而是在承认“黑暗惊怖”的同时,依然选择“振作起来向前摸索”。这种态度在今日依然具有启示意义——真正的勇气不在于否认困境,而在于认清困境后依然前行。她关于“荆棘山石刺破皮肤”却带来“新经验”的感悟,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人生真谛:痛苦与成长往往同源共生。
文章末尾那片飘落的枫叶上写着“风中柳絮水中萍,飘泊两无情”,这既是对漂泊命运的无奈承认,却也暗含一种超脱。当石女士意识到“留恋又何能禁止人生活动的进展”时,她已经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与自己的命运达成了和解。这种和解不是消极的屈服,而是认清生命流动性后的主动拥抱。
《花神殿的一夜》最终留给我们的,是一个孤独灵魂在时代夹缝中的精神自画像。石女士的敏感与脆弱、彷徨与坚韧,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缩影。在物质丰裕却同样充满不确定性的今天,我们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种在荒芜处寻找栖居的勇气,需要这种直面内心并与之对话的诚实。花神殿的月光虽然黯淡,却足以照亮我们寻找精神家园的道路——这条路不在远方,而在于我们是否愿意如石女士一般,在喧嚣中保持静默,在漂泊中依然凝视内心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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