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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信有期,春去春来——读周瘦鹃散文《花雨缤纷春去了》

2026-02-05 06:10阅读:
花信有期,春去春来——读周瘦鹃散文《花雨缤纷春去了》
花雨缤纷春去了 / 周瘦鹃

春光好时,百花齐放,经过了二十四番花信,那么花事已了,春也去了。据说每年从小寒到谷雨,合八气,得四个月,每气管十五天,每五天一候,八气共计二十四候,每候以一花的风信应之。小寒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大寒一候瑞香,二候菊花,三候山矾。立春一候迎春,二候樱桃,三候望春。雨水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惊蛰一候桃花,二候棣棠,三候蔷薇。春分一候海棠,二候梨花,三候木兰。清明一候桐花,二候麦花,三候柳花。谷雨一候牡丹,二候茶花,三候楝花。这二十四花信,很为准确,你只要一见楝树上开满了花,那就知道春要向你告别了。
每逢梅花烂漫地开放的时节,春就悄悄地到了人间,使人顿觉周身有了生气。可是春很无赖,来去飘忽,活像是偷儿的行径,没过几时,就在我们不知不觉间偷偷地走了。我曾胡诌了一阕《蝶恋花》词谴责它:
正是缃梅初绽候,骀荡春光,便向人间透。十雨五风频挑逗,江城处处花如绣。恨杀春光留不久,来也偷来,走也偷偷走。绿渐肥时红渐瘦,防它一去难追究。
但是尽管你狠狠地谴责它,或苦苦地挽留它,它还是悄没声儿地溜走了。
古人对于春之去,也有不胜其依恋而含着怨恨的。词中的代表作,如宋代黄山
《清平乐》云: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何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辛稼轩的《祝英台近》云: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又释子如晦句云:
有意送春归,无计留春住。毕竟年年用着来,何似休归去。
连这心无挂碍的和尚,也想留住春光,劝它不要归去了。然而想得开的人也未尝没有。如秦观云:
节物相催各自新,痴心儿女挽留春。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杨万里云:
只余三日便清和,尽放春归莫恨他。
落尽千花飞尽絮,留春肯住欲如何?
末一语问得好,怕谁也回不出话来。清代俞曲园曾以“花落春长在”一句为人所赏识,因以“春在堂”名其堂,花落了,春去了,只当它长在。
春既挽留不住,那么还是送它走吧。明代唐伯虎与社友们携酒桃花坞园中送春,酒酣赋诗,曾有“三月尽头刚立夏,一杯新酒送残春。夜与琴心争蜜烛,酒和香篆送花神”等句。此外清代骚人墨客,也有柬约知友作送春之会的。如李锳柬云:
春色三分,一分流水,二分尘土矣。零落如许,可不至郊外一游乎?纵不能留春,亦当送春,春未必不待我于枝头叶底也。
又徐菊如柬云:
洛阳事了,花雨缤纷,欲携斗酒,为春作祖饯,公有意听黄鹂乎?长干一片绿,是我两人醉锦裀矣。
这二人以乐观的态度去送春,是合理的。好在今年送去了春,明年此时,春还是要来的啊。
花信有期,春去春来——读周瘦鹃散文《花雨缤纷春去了》
【读与评】
周瘦鹃先生的《花雨缤纷春去了》是一篇浸润着古典诗意的散文,以二十四番花信为经纬,串联起春日的绚烂与消逝。先生以花为眼,以诗为心,既描摹出自然时序的精密刻度,又勾勒出文人墨客对春去春来的复杂情愫。读罢此文,仿佛目睹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春日对话——古人与今人,诗人与花魂,在落英纷飞中共鸣着对时光易逝的怅惘,也共享着对生命轮回的豁达。
一、花信如尺:丈量时间的诗意刻度
古人将小寒至谷雨的春光,裁为八气二十四候,每一候皆有专属花信。从梅花傲雪到楝花送春,每一朵花的绽放都成为时间的刻度。这种以自然物候为历法的智慧,蕴含着天人合一的哲学:人并非时间的征服者,而是时序的观察者与记录者。当先生细数“雨水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农耕文明的生存智慧,更是将生命体验融入自然律动的诗意栖居。花开花落不再是简单的自然现象,而是天地与人心的共振,正如《月令七十二候》所言:“天地之气,莫大于四时。”二十四番花信,恰似二十四首无言的诗,在年复一年的轮回中吟唱着永恒的春之序曲。
二、留春辞:文人心事中的永恒悖论
从黄庭坚“春归何处”的寂寞叩问,到辛弃疾“春带愁来却不解带愁去”的幽怨;从如晦和尚“何似休归去”的痴心挽留,到秦观“夏木阴阴正可人”的豁达转身,文人们对春天的态度构成了一个充满张力的精神谱系。先生敏锐地捕捉到这种矛盾:春光的短暂易逝恰是其珍贵所在,正如《牡丹亭》中杜丽娘感叹“良辰美景奈何天”,越是美好的事物越易引发对永恒的渴望。然而这种渴望注定落空,因为“来也偷来,走也偷偷走”的春天,本就是造物主精心设计的寓言——它教会人类在得与失、执与放之间寻找平衡。唐伯虎携酒送春的洒脱,李锳“春未必不待我于枝头叶底”的乐观,实则暗含道家“安时而处顺”的智慧:与其徒劳地挽留春光,不如以酒酹花,与天地共醉。
三、落红成谶:送春仪式中的生命哲思
文中提及的送春雅集,堪称中国文人的精神仪式。当徐菊如“携斗酒为春作祖饯”,当俞曲园以“春在堂”铭刻永恒,这些看似风雅的行为背后,实则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认知。落红成阵的春日终章,恰似人生的暮年时分。但文人没有沉溺于伤春悲秋,而是将送春升华为诗意的告别:他们知道“今年送去了春,明年此时,春还是要来的”,正如冬雪覆盖的枯枝终将抽出新芽。这种对循环的笃信,让送春不再是小我的哀叹,而成为对自然法则的礼赞。就像禅宗公案中的“日日是好日”,当人们领悟四时有序、枯荣有时的真谛,便能从“绿肥红瘦”的遗憾中超脱,在“花落春长在”的境界中获得永恒。
掩卷遐思,先生笔下的春天,早已超越了季节的范畴。二十四番花信是自然馈赠的密码本,破译者既能读懂“夜与琴心争蜜烛”的缱绻,也能参透“芳菲歇去何须恨”的洒脱。在这个加速度的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这样的文字——它提醒我们驻足聆听一朵花开的声音,在手机日历的电子数字之外,重拾“楝花开时春将尽”的物候敏感。毕竟,懂得送春的人,才能真正读懂生命的诗意:不是占有永恒,而是在每一次告别中,孕育重逢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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