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用文字绘就的百花图——读张晓风散文《花之笔记》
2026-02-06 05:28阅读:
花之笔记 / 张晓风
我喜欢那些美得扎实厚重的花,像百合、荷花、木棉,但我也喜欢那些美得让人发愁的花,特别是开在春天的,花瓣儿菲薄菲薄,眼看着便要薄得没有了的花,像桃花、杏花、李花、三色堇或波斯菊。
花的颜色和线条总还比较“实”,花的香味却是一种介乎“虚”、“实”之间的存在。有种花,像夜来香,香得又野又蛮,的确是“花香欲破禅”的那种香法,含笑和白兰的香是荤的,茉莉是素的,素得可以及茶的,水仙更美,一株水仙的倒影简直是一块明矾,可以把一池水都弄得干净澄澈。
栀子花和木本株兰的香总是在日暖风和的时候才香得出来,所以也特别让人着急,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树上的花是小说,有枝有干地攀在横交叉的结构上,俯下它漫天的华美,“江边一树垂垂发”、“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那里面有多层次、多角度的说不尽的故事。
草花是诗,由于矮,像是刚从土里蹦上来的,一种精粹的、鲜艳的、凝聚的、集中的美。
散文是爬藤花,像九重萝、茶靡、紫藤、茑萝,乃至牵牛花和丝瓜花、扁豆花,都有一种走到哪里就开到哪里的浑洒。爬藤花看起来漫不经心,等开完了整个季节之后回头一看,倒也没有一篇是没有其章法的——无论是开在疏篱间的,泼撒在花架上的,哗哗地流下瓜棚的,或者
不自惜的淌在坡地上的,乃至于调皮刁钻爬上老树,把枯木开得复活了似的……它们都各有其风格,真的,丝瓜花有它自己的文法,牵牛花有它自己的修辞。
如果有什么花可以称之为舞台剧的,大概就是昙花了吧。它是一种彻底的时间艺术,在丝帷的开阖间即生而即死,它的每一秒钟都在“动”,它简直严格地遵守着古典戏剧的“三一律”——“一时”、“一地”、“一事”,使我感动的不是那一夕之间偶然白起来的花瓣,也不是那偶然香起来的细蕊,而是那几乎听得见的砰然有声的拆展的过程。
文学批评如果用花来比喻,大概可以像仙人掌花,高大吓人,刺多花少,却大刺刺地像一声轰雷似的拔地而起——当然,好的仙人掌花还是漂亮得要命的。
水生花的颜色天生的好,是极鲜润的泼墨画,水生花总是使人惊讶,仿佛好得有点不合常理。大地上有花已经够好了,山谷里有花已经够好了,居然水里也冒出花来,简直是不可信,可是它又偏着了邪似的在那里。水生花是荷也好,睡莲也好,水仙也好,白得令人手脚无措的马蹄莲也好,还有一种紫簌簌的涨成满满一串子的似乎叫做布袋莲的也好,都有一种奇怪的特色:它们不管开它几里地,看起来每朵却都是清寂落寞的,那种伶伶然的仿佛独立于时间空间之外的悠远,水生花大概是一阕属于婉约派的小词吧,在管弦触水之际,偶然化生而成的花。
不但水生花,连水草像蒹葭,像唐菖蒲,像芦苇,都美得令人发愁,一部诗经是从一条荇菜参差水鸟合唱的水湄开始的——不能想了,那样干干净净的河,那样干干净净的水,那样干干净净的草,那样干干净净的古典的爱情——不能想了,想了让人有一种身为旧王族被放逐后的悲恸。
我们好像真的就要失去水了——干净的水——以及水中的花。
一到三月,校园里一些熬耐不住的相思树就哗然一声把那种柔黄的小花球在一夜之间全部释放了出来。四月以后,几乎所有的树都撑不住了,索性一起开起花来,把一整年的修持都破戒了!
我一向喜欢相思树,不为那名字而是为那满树细腻的小叶子,一看到那叶子就想到“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的句子。
相思树的花也细小,简直有点像是不敢张扬的意思,可是整球整球的看去,整树整树的看去,仍然很艳很逼人。
跟儿子聊天,他忽然说:“我们班上每个人都像一种花。”
“谢婉贞是那一种?”
谢婉贞是他觉得最不同凡俗的一个女孩。
“她是荷花。”
“为什么?”
“因为一个夏天都是又新鲜又漂亮的。”
“那你自己呢?”
“我是玫瑰,”停了一下他解释说,“因为到死都是香的。”
这样的以香花自喻,简直是屈原,真是出语惊人!
春天,我总是带小女儿去看令人眼花的杜鹃。
她还小,杜鹃对她而言几乎是树。
她不太专心看花,倒是很专心地找那种纺缍形的小蓓蕾,找到了就大叫一声:“你看,花Baby!”
她似乎只肯认同那些“花婴”,她不厌其烦地沿路把那些尚未启封的美丽一一灌注上她的欢呼!
旅行美国,最喜欢的不是夏威夷,不是佛罗里达,不是剧场,不是高速公路或迪斯尼乐园,而是荒地上的野花。在阿利桑那,高爽的公路上车行几小时,路边全是迤逦的野花,黄灿灿的一径开向天涯,倒教人怀疑那边种的是一种叫做“野花”的农作物,野牛和印第安人像是随时会出现似的。
多么豪华的使用土地的方法,不盖公寓,不辟水田,千里万里的只交给野花去发展。
在芝加哥,朋友驱车带我去他家,他看路,我看路上的东西。
“那是什么花?”
“不知道。”
“那种鸟呢?”
“不知道,我们家附近多的是。”
他兴匆匆地告诉我,一个冬天他怎样被大雪所困,回不了家,在外面住了几天旅馆,又说Searstower怎样比纽约现有的摩天大楼都高一点。
可是,我固执地想知道那种蓝紫色的、花瓣舒柔四伸如绢纱的小花。
我愈来愈喜欢这种不入流的美丽。
一路东行,总看到那种容颜,终于,在波士顿,我知道了它的名字,“蓝水手”,BlueSailor。
【读与评】
张晓风女士的散文《花之笔记》是一曲献给大地的赞美诗,是一幅用文字绘就的百花图。在这篇散文中,她以独特的审美视角,将自然界的万千花卉赋予了深刻的文化意蕴。她笔下的花,不仅是植物学意义上的存在,更是承载着人类情感与精神的文化符号。通过对不同花卉的细腻描摹,她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充满诗意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一朵花都是一个独特的生命个体,都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
一、花语:自然与人文的交响
在张晓风女士的笔下,花卉被赋予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她将树上的花比作小说,草花喻为诗歌,爬藤花视为散文,昙花则被赋予了舞台剧的特质。这种独特的比喻方式,不仅展现了她深厚的文学修养,更揭示了她对自然与人文关系的深刻理解。每一种花都对应着一种文学体裁,这种对应不是随意的比附,而是建立在对花卉特质与文学本质深刻把握基础上的精妙诠释。
张晓风女士对花卉的描写超越了简单的物象描摹,而是将其提升到了文化符号的高度。在她的笔下,水仙的倒影成为净化心灵的明矾,水生花则化身为婉约派的小词。这种将自然物象与文化符号相融合的写作手法,展现了她独特的审美视角和深厚的文化底蕴。
通过花卉这一载体,她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文化体系。在这个体系中,每一种花都代表着一种文化意象,都承载着特定的文化内涵。这种以花为媒的文化建构,不仅丰富了花卉的审美价值,更为我们理解自然与人文的关系提供了新的视角。
二、花魂:生命哲思的绽放
张晓风女士对花卉的描写,处处体现着对生命本质的思考。她笔下的花,不仅是美丽的自然存在,更是生命哲思的载体。在描写昙花时,她特别强调了其“即生而即死”的特质,将昙花绽放的过程比作一场严格遵循古典戏剧“三一律”的舞台剧。这种描写方式,不仅展现了昙花生命的短暂与绚烂,更引发了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思考。
张女士对花卉生命特质的把握,体现了一种独特的生命哲学。她既欣赏百合、荷花等“美得扎实厚重”的花,也钟情于桃花、杏花等“美得让人发愁”的花。这种审美取向,反映了她对生命多样性的理解和尊重。在她看来,每一种生命形态都有其独特的价值和意义。
在花卉描写中,张晓风女士融入了对生命价值的深刻思考。她将儿子比作玫瑰,因为“到死都是香的”,这种比喻不仅体现了母爱的深沉,更表达了对生命价值的独特理解。在她看来,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是否能够绽放出独特的光彩。
三、花境:生态意识的觉醒
张晓风女士在描写花卉时,始终保持着对生态环境的关注。她笔下的花卉世界,不仅是一个审美的世界,更是一个生态的世界。在描写水生花时,她特别强调了水的洁净与花的清寂,这种描写方式不仅展现了水生花的独特美感,更表达了对水生态环境的深切关注。她写道:“我们好像真的就要失去水了——干净的水——以及水中的花。”这种忧虑不是无病呻吟,而是建立在对生态环境深刻理解基础上的理性思考。如她欣赏美国荒地上的野花,赞美“多么豪华的使用土地的方法”,这种赞美不仅体现了对自然之美的欣赏,更表达了对生态保护的支持。在她看来,保护生态环境不仅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智慧。
我以为,《花之笔记》通过对花卉的细腻描写,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充满诗意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自然与人文和谐共生,生命价值得到充分尊重,生态意识得到深刻体现。这篇散文启示我们,在欣赏自然之美时,不仅要关注其外在的美感,更要理解其内在的文化意蕴和生态价值。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自然,理解生命,理解我们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本文用比较的方法抓住花的异同点展开丰富的联想和比喻如:“树上的花像小说,草花如诗,爬藤类花如散文,昙花如舞台剧,仙人掌花好像文学批评,水生花犹如极鲜润的泼墨画。”这些贴切的描摹、奇特的比喻为我们挥洒出一幅意蕴悠远、花团锦簇的“百花图”。我觉得,这种利用多角度摹状和想像丰富的比喻来写景状物,这正是我们在习作中需要借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