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循环与诗意永恒的探索——读许淇散文《江南的蔷薇园和散文诗和森林》
2026-03-31 05:25阅读:
江南的蔷薇园和散文诗和森林 /
许淇
有一座蔷薇园。我瞥了一眼,不禁驻足,扃虚掩而入,院子很小,竹编的葡萄棚架攀满盛开的蔷薇,四周有班驳的院墙,被活泼的花叶覆盖了,只稀稀露出长了苔藓的剥落的小块,犹如髡残的历史疤痕。院内蜂蝶喧闹而阗无一人,如同充满效果空的静场的舞台。半晌。有人么?喂,有人么?从屋里出来一位老妇人,是这座蔷薇园的主人么?我想在这里看看花,没别的目的,只站那么一会儿,行吗?老妇人露出狐疑的神色,仅仅是站一会儿吗?怪!她点点头。她的眼白如死鱼的颜色。我不想去探究老妇人的故事。我小立花下,香瓣泼了一身,像北国的雪。蔷薇又名荼蘼,“开到荼蘼花事了”。已经盛夏,荼蘼的花时也快完了,不过现在还没有尽凋,能有一刻的快乐就享有一刻。她们娉娉婷婷,姐妹们肩勾着肩。老妇人不见了,我却听到姑娘的笑语,切切喳喳,是这些繁花发出的……日落空园影许长,在黄昏的梦荫里,群语诗屑。
“我喜欢……”。
“嘘!说,爱……”。
一阵快乐的骚扰。喘息。细婉的脉搏
渐渐奋强。热情的雨。花瓣落了一身,像北国的雪,红的雪。
我是在雪山行走。雪涵盖着厚厚的被,百年的枯枝、落叶、鸟粪、兽毛和苔藓……在森林的雪地里可以埋葬往昔。我跟着鄂温克猎人和驯鹿。我听到雪压枯枝的微响,听到我自己粗鲁的呼吁,我的脸和手的皮肤被极地的寒气搓得通红。我是谁?壮健得像一头七叉犄角的公鹿!我帮猎人拣枯枝拢一堆篝火,连冰带鱼一块儿扔进锅里,冰雪化了,鱼泼跳起来。我祈望锅里的鱼会回归到额尔古纳河、耶日尼斯河去,在冷雾里,在冰层底下游泳。死亡之前,鳍划动圆转的曲线美,就是刹那间的永恒。且喝鱼汤吧!且磨砺我的牙床,像两盘磨臼,消化掉任何纤维韧硬的食物,啃犴肉的筋,将骨头扔入水里。熊油吱吱地如同燎焦的灰鼠。“火笑了!火笑了!”我也拍手笑唤着。
走出原始森林的时候,我累垮了。这时看见远方上空有一队早来的候鸟,也许是天鹅,也许是白鹤,我累得眼花看不清楚,但感觉到迢遥的春天,不知怎么我软弱地哭起来。靠着猎村木刻楞的砖砌的火墙,溶化了似的;我为鄂温克姑娘罗列用速写本撕下的白纸折叠一只鹤或天鹅。恐怕全世界的折法都差不多。有的说成鹤,有的说成鹳;有的说成白鸽,有的说成天鹅。
酒是必须的。六十五度打开了闸门,于是我忽然忆起江南一座竹篱编架的蔷薇园的花瀑。
于是我写散文诗,那就像白纸折叠的有翅的鸟,叫作天鹅或白鹤都无所谓,都不是真的,但散文诗会飞,比真的小、比真的美。
驾驭着窕窈的散文诗,我变成耶日尼斯河里哲罗鱼,游呀游,游到哪里去?目的似乎不重要,要紧的是游,划出一道道银弧的波痕。
我年过半百,还像一个初恋的年轻人。散文诗仿佛那红的雪、冰屋前的篝火!在篝火上烤肉,磨砺我坚实的牙床和我的消化承受能力。我如同一个激情的炼金术士,在密室里因不眠熬红了眼燃两炷火炭。我曾经困惑,失望地痛哭,有时又快乐地笑,竟完全是个顽少年而不同于一个中年人。梅妻鹤子的清高的林和靖尚且写出他的《长相思》,宛若一个山野村夫多情少年的口吻,因罗带同心结未成而心潮难平。我有无难平的潮汐呢!
风吹落了蔷薇花。也吹散了一些切切喳喳的私语以及冗长的独白,在我十五岁生日那天,她剪下十五朵带露的红蔷薇送我,而我只能眼看他们在瓶中一天天萎顿。我的心也一寸寸地紧缩而绞痛。“开到荼蘼花事了”,而今我已五十岁出头。蔷薇园并不是生命的起始,森林的雪也并不是终止的玉尘飞花。我失落了起点在寻找起点,始终在寻找起点,这起点也许就是终点。在生命的循环之中,没有起点也没有终极。
【读与评】
在江南的蔷薇园与北国的原始森林之间,在荼蘼花事与哲罗鱼的银弧之间,许淇先生用散文诗的笔触勾勒出一幅生命循环的星图。这座被花叶覆盖的斑驳庭院与皑皑雪原的原始森林,恰似一枚硬币的两面,在时光的流转中折射出生命本质的辉光。
蔷薇园里“开到荼蘼花事了”的咏叹,在盛夏的蝉鸣中显影出生命的悖论。老妇人死鱼般浑浊的瞳孔与少女银铃般的笑语,构成了时间的双重曝光:当带露的红蔷薇在瓶中萎顿,当五十岁的皱纹爬上十五岁的心跳,我们方才懂得,生命的本质恰似那些“香瓣泼了一身”的瞬间,在绽放与凋零的临界点迸发永恒的诗意。先生用“髡残的历史疤痕”形容院墙,实则隐喻着每个生命个体都镌刻着时间的创伤,而花叶覆盖的温柔恰是生命自愈的证明。
北国森林的雪被下,埋葬的不仅是枯枝落叶,更是人类对永恒的执念。当猎人在篝火旁将冰鱼投入铁锅,沸腾的雪水让死亡与重生在刹那间达成和解。哲罗鱼“鳍划动圆转的曲线美”的刹那,与蔷薇零落成红雪的瞬间,在时空的褶皱里形成隐秘的共振。先生刻意模糊散文诗与现实的边界,让折纸天鹅在鄂温克姑娘手中幻化为真正的飞鸟,这种艺术创造恰似炼金术士在密室中的冥想——用想象的火种熔炼现实的粗粝。
“起点即终点”的循环命题,在文字织就的星轨中愈发清晰。当候鸟的羽翼掠过猎村木刻楞的屋檐,当六十五度的烈酒唤醒江南花瀑的记忆,时空的经纬在醉意中溶解重组。这让人想起博尔赫斯的环形废墟,不同的是,先生的循环不是宿命的囚笼,而是充满张力的生命场域。就像“火笑了”的原始呐喊,既是向死而生的欢歌,也是艺术创造的胎动。
在散文诗的羽翼下,五十岁的皱纹与十五岁的心跳达成奇妙的和解。当先生说“我年过半百还像初恋的年轻人”,袒露的不仅是创作激情,更是对生命本质的顿悟:那些“心潮难平”的悸动,那些“红雪”般炽烈的瞬间,才是丈量生命厚度的真正标尺。就像林和靖在梅妻鹤子的清高中写下炽烈的情诗,我们在时光的褶皱里终将懂得,所谓永恒,不过是无数刹那在记忆棱镜中的折射。
合上这篇散文诗,仿佛看见哲罗鱼的银弧在额尔古纳河划出星轨,荼蘼花瓣在江南烟雨中织就光年。生命从来不是线性的叙事,而是在无数个“此刻”的叠印中,完成对永恒的注解。当我们不再执着于起点与终点的坐标,当篝火的哔剥与花语的呢喃在心底共鸣,或许就能读懂雪原上那滴软弱泪水中的微笑——那是对生命循环最温柔的臣服,也是艺术对永恒最诗意的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