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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节的褶皱里寻找文明的根系——读梅玉荣散文《节气里的夏天》

2026-04-19 05:48阅读:
在季节的褶皱里寻找文明的根系——读梅玉荣散文《节气里的夏天》
节气里的夏天(六章)/ 梅玉荣

立夏:想起屈原
江水无休止漫上来。年复一年。
又是一个夏天。细密如荫,艾蒿把一种民间香气染成诗意。从立夏开始,一块沉江的石头,高高浮起又落下。溅起回音,打湿那些发黄的书页,熏香一个名叫“端午”的节日。
你喜欢长铗陆离,你喜欢衣饰华美。
你喜欢香草若芷的气味,你喜欢纵马驰骋于兰皋。
你高呼云中君,你轻唤湘夫人。
你在长空与大地间巡游,忍受闪电雷霆,总也不肯俯首!
行吟泽畔的诗人!你形容枯槁。只有渔父,能读懂你凄凉的背影。
郢都,瓦砾残存,草木萋萋,你长叹一声,望美人兮天一方。
如今,两千多年随水流走,却依稀听见你无声的悲哭。气温像江水一样,一天天往上涨。有些失落却很沉,有些忧虑却很深。
越是祥和盛世,越需要清醒。
诗人,借你钙质
坚硬的骨骼,在苍茫世间,在天地交接的边缘,立起一个,沸腾的铁骨铮铮的夏天!

小满:宣纸岁月
从农耕文明的高地上长出,一段纸质光阴。
如一棵硕大的树,撑开五千年历史。
疏密有致,漏下一些日晷,隐约可见,三千里江山巍峨,遍地都是家国铜像,一片苍茫。
那是秀雅的兰亭,演绎着一个朝代的盛事。笔触力透纸背,把天空压得越来越低。低向一池流觞的曲水,酒杯里,盛满了文人墨客眼中的星光。
点燃一盏又一盏,线装的人文之灯,饱蘸浓墨写下的,不是誓言,不是帝王将相的封疆掠土,也不是圣旨,不是救世良方。
那是沉默浸润,那是气韵飞扬。在唐诗宋词元曲里酝酿升腾,掀起万丈烟尘。
如烟,如梦,如泣,如诉……
恣意铺开一幅民族画卷,逶迤奔放。
小满,小满。当心灵有了小小满足,笔墨纸砚,便退出生活舞台,成为一种灵魂的奢侈,或者让人不屑的所谓艺术。我们敲打着键盘,点击鼠标,深陷在沙发里,抬起慵懒的身子,注视一种古老朴素的表情,渐行渐远……

芒种:麦子唱着传统的民谣
麦子不浪漫,也不彷徨。作为植物,早已认定一生的方向。
当夏的双脚滑进五月的溪水,麦子,用针尖一样的锋芒,回答风雨雷霆的打击,挑落季节的蜚短流长。
麦子立场坚定,不盲从,更不抱怨。
从容地拔节,积极地抽穗,快乐地扬花,谨慎地灌浆……坦然有序的日子,一畦畦生长。
麦子唱着传统的民谣,用齐刷刷的手势问候人间,直到遍野,一片金黄的麦浪。
麦子是乡村的乳娘,哺育一代代的愁苦与欢畅。
沙沙沙,沙沙沙。
你听,她在春风中歌唱。她在月光下歌唱。就像最执著的杜鹃鸟,唱出原始的血,唱出刻骨的伤。
这淳朴的,不加修饰的民谣,从远古的田畔,唱到游子的梦乡。
镰刀,割不尽饱满的乡愁。多少离家的人,深夜不眠。无数新生的城市,眼含泪光。

夏至:中草药
野菊花、月季花、蒲公英、金银花、紫花杜鹃……看到它们,就看到诗意与季节。
车前草,我只从书上看到这个名字;两面针,是我经常用的牙膏品牌;覆盆子,鲁迅散文中描写的好吃的野果。
至于香附、当归、柴胡、菖蒲、女贞子、半边莲、白头翁、益母草,我宁愿相信,它们背后都有一个传奇。
路路通、十大功劳、王不留行、雪上一枝蒿,更让人不解,在我眼中,它们就像行走江湖的侠客,身手敏捷,姿势飘逸,招招制敌!
中草药,是一部奇妙大书,是千万个耐品的典故。词语零散,却如星光闪耀,如花儿朵朵惊艳。不仅解生活的表,还可治灵魂的本。祛除多少顽疾肆虐,疗救多少生命荒芜。
如今,我们民族似乎走到浮躁的夏天。
在这急火攻心的时刻,不妨让古老瓦罐,坐上新鲜炉火,小扇轻摇,计好时间,慢慢慢慢,熬一剂传统药方。
采几枚淡竹叶,清肺去火。尝一尝苦瓜干,散热解毒。再服一碗干姜水,回阳通脉。

小暑:荷之韵
设若没有荷花,暑气必然令人窒息。
大自然安排最为妥帖。春芳消歇时节,一切陷入疲惫。恰有那一池池荷叶,一朵朵荷花,把整个夏天照亮。
习习凉风,生于翡翠的绿,生于清雅的红,生于那水底嬉游的小鱼小虾。
举笔为旗,落纸为歌。
我呼唤出淤泥不染的濂溪先生,一起静静远观,那水中卓立的君子。
我呼唤晓出净慈寺的杨万里,再拟一首接天之词,映日之诗。
我呼唤豪迈俊逸的东坡居士,何不荡舟西湖,共赏荷香?
最好,让我变成一枝荷花,在夏日池塘里招摇,或红,或白;也清新,也妩媚,也极尽妖娆。
或者变成一片硕大荷叶,用心托举每一滴露珠,一滴露珠里一枚太阳。
甚至,干脆让我成为一节藕,潜藏于深泥,唱一支低调的歌。

大暑:蒲扇光阴
该铭记的,就不要忘掉。
该感恩的,就不要忽略。
那些珍贵花瓣,遗失在时间河道里,随水漂流,越来越远。无法打捞的希望,一直都不曾靠岸。
我要说的,是一把普通的扇子。
它外形粗朴,个性如名字一般简单。盛开在遥远的乡村夏夜,牵出几缕炊烟,散发稻草清香,织女和牛郎相会于天河,董永在槐荫树下,呼唤爱情。
穿行在钢筋混凝土丛林,生活有些潦草,有些逼仄,有些气闷。美人在广告里,微笑推介各种空调。空调们价格动人,名称好听。还有多样的款式,舒适的气温。
烈日被遗忘,无数汗水被扼杀。
人们举止得体,衣领干净,丝毫想不到,还有一把蒲扇,停留在时间之外,发出微凉的轻叹。
一把蒲扇,扇凉了五千年暑气。
如今,只能在词典里住着,静等一支如椽巨笔,将其删减。
(原载《散文百家》2016年第8期)
在季节的褶皱里寻找文明的根系——读梅玉荣散文《节气里的夏天》
【读与评】
梅玉荣女士的散文《节气里的夏天》是一幅以节气为经、以文化为纬织就的锦缎,以诗性的笔触将二十四节气中的六个夏季节气,编织成一部关于文明根系的精神史诗。每个节气都像一枚棱镜,折射出中华文明在不同历史维度中的光与影。她在季节更迭的褶皱里,挖掘出了那些被现代性冲刷却依然跳动的文化基因。
在立夏与端午的意象重叠中,屈原的骨骼被赋予了钙质的隐喻。这不仅是对诗人气节的礼赞,更是对当代精神钙质流失的警示。当梅女士将端午的艾香与发黄书页并置时,我们突然发现,传统文化的生命力恰如沉江的石头——看似沉寂,却在每个立夏时节随江水涨落而浮沉。这种对文明韧性的书写,让人想起敦煌莫高窟的壁画,那些被风沙侵蚀却始终鲜活的色彩,恰似屈原的悲哭穿越两千年的时空依然清晰可闻。
宣纸在小满节气中化作文明的年轮,笔墨纸砚退场时的叹息,实则是农耕文明与数字文明的历史性对话。当线装书的人文之灯熄灭在键盘敲击声中,梅女士用“灵魂的奢侈”这样悖论性的表述,道出了文化传承的尴尬处境。这让我想起故宫博物院那些被恒温恒湿系统保护的典籍,它们既是被珍藏的文明密码,也成了被束之高阁的文化标本。这种保护与疏离的辩证,恰是传统文化在现代性语境中的真实写照。
芒种时节的麦浪翻滚,本质上是一曲农业文明的复调史诗。麦子“立场坚定,不盲从”的特性,暗合着中华文明“道法自然”的哲学根基。当金黄的麦浪化作城市游子梦中的乡愁,我们突然意识到,那些被钢筋混凝土挤压的农耕记忆,依然在基因深处悄然生长。就像良渚遗址出土的碳化稻谷,虽历经五千年风雨,仍在考古工作者的手中重新焕发生机。
梅女士在夏至时以中草药熬煮的文化药方,揭示出传统智慧对现代病症的疗愈可能。当“路路通”、“十大功劳”这些药名被赋予武侠气质时,传统文化完成了从实用到审美的升华。这让我想起中医的“治未病”理念——传统文化的价值不在于对抗现代性,而在于构建精神的免疫系统。就像苏州博物馆的片石假山,用当代建筑语言重构古典园林意境,证明传统与现代完全可以达成美学的和解。
当蒲扇在大暑节气发出微凉的叹息,这把“扇凉五千年暑气”的器物,已然成为丈量文明温度的标尺。梅女士将空调与蒲扇的对比上升到存在哲学的层面:科技带来的舒适是否以割裂人与自然的脐带为代价?这让人联想到景德镇陶工依然坚持的手作传统,在机械复制的时代,那些带着指纹温度的瓷器,何尝不是对抗异化的文化抵抗?
读《节气里的夏天》,我仿佛经历了一场穿越时空的文化苦旅。梅女士用节气的刻度丈量文明的深度,在艾香与键盘、麦浪与霓虹、药罐与空调的碰撞中,我们看到的不是非此即彼的对抗,而是文明基因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创造性转化。那些被季节收藏的文化密码,终将在时代的土壤里萌发新芽,就像三星堆新出土的青铜神树,在考古学家的毛刷下,缓缓展开跨越三千年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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