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心灵栖居——读丁谛散文《焦山望月》
2026-04-15 05:22阅读:
焦山望月 / 丁谛
住焦山数日,到定慧寺的大殿看过几回早晚课,每日听山顶撞幽冥钟声,耳朵里是充满了梵器的音响和“南无阿弥陀佛”的法号,倏然尘外,惟与风帆沙鸟作伴,不闻“市”仿佛已有多日了。
是旧历中元节的一天晚上,月光倍明,我们坐在华严阁的廊下,面对磨得光滑晶莹像白玉一样的石栏杆,脚也搁在上面,静无声息地看月亮。
焦山的月亮是有名的。因为它的位置在大江中心,正和小孤山同一形势。沿山正面有许多精舍,为文殊阁、碧山、松瘳阁,海若庵等等。除了朝北的一排精舍因为给山阻隔了以外,邻潮的一面随处可以见到江水。廊曲折处,江水也跟着曲折起来。任栏而立,江水即在脚下。秋江奔腾,顿成旋涡,愤怒地打击着几千年来未曾腐烂的石头,澎湃作响。月亮升起时,姗姗由江上起,就像一位洛神蒙着胭脂般的轻纱。晚霞红晕得同美人的两颊一样;霞彩照入江中,江水便织起红色和白色的图案来了。
虽然是在初秋的天气,静坐既久,却渐渐感觉着丝丝寒意。对过的兰山深入黑阴中。空中时时飞出寒烟,连薄薄的轻去也有些凝寒欲冻的景象。我把手摸一下白石栏杆,异常的寒冷滑腻。陡然我想起小杜的“烟笼寒水月笼纱”的诗句,觉得颇与此景仿佛。
长天一碧,
月光照着山前的一片江,分外显得清寒逼人。白居易的琵琶行,说是“惟见江心秋月白”,真是描写得再像没有。本来看月须在江上,乐天先生所形容的月亮也就是指的浔阳江而言。其时,月光的皎洁难以比拟。除江面全给照白了以外,更由月的两旁,引下两条直线;这条依直觉估计约有数尺宽的布似的光亮,比江面的月光还要白一些。因为这天是盂兰会的日子,有放荷花灯的。江上亮起星星的火光,连成一整排,齐在月光照着的江水上眨眼。有的纸掷上油力不足,一会儿便熄灭了。有的却熊熊然,跟着潮水飘流,一直飘到江中心去。对岸似乎也有人在做着这些玩艺儿,表面说是放给鬼看,其实却是给自己取乐的。我们看着这些灯忽明忽暗,正如暗示了一个曲线状的人生有悲喜剧的一样。
焦公祠的那边灯火隐约可见,我们知道这是放的瑜珈焰口已近散场时了。鼓声加急,木鱼也刻不停敲,听到这些凄瑟的声音,我的心简直要像冰一样冻了起来。万物都已入于凄来了啊!除了梵器的伴着和尚嘶哑的声音以外,还有什么声音呢?
晚潮涨起了。汪洋的江水和日间差得太使我惊异。潮水的旋涡已经很急,而且又分成来去的两股,互相对流,“大江东去”,却何止“东去”呢?
我们的头仰视着天空。天空的乌云加多了。多得渐渐蔽住了中元的月亮。月亮逃了。但是逃到乌云又继续地来了。终于月亮逃不过乌云的苦厄。
夜寒加重,而且也无月可看了。我们走下楼来,悄悄地背着寂寞的中元月,走进房里,头搁上枕头,听着滚滚的涛声,雄壮、古朴、幽闲,心境转入悠然的境地。
【读与评】
丁谛先生的散文《焦山望月》如一曲清冷的古琴曲,在喧嚣的现代生活中为我们辟出一方静谧天地。文章以中元月夜为背景,以焦山月色为媒介,展现了一场从尘世烦扰到心灵澄明的精神之旅。在这个被梵音、江声与月光共同构筑的时空中,我读到的不仅是一篇优美的写景散文,更是一剂治愈现代人精神焦虑的良方。
文章开篇便营造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氛围。先生居于焦山数日,“倏然尘外,惟与风帆沙鸟作伴”,这种刻意的与尘世隔离,恰如现代人偶尔需要的“数字排毒”——暂时关闭社交网络,远离城市喧嚣,只为找回内心的宁静。先生笔下“不闻‘市’仿佛已有多日了”的状态,不正是当代人渴望而难得的奢侈吗?在消费主义盛行的今天,我们习惯于用物质填满生活,却很少像古人那样,懂得用一片月光、一阵江风来滋养灵魂。
文中对月色的描绘堪称绝妙。“月亮升起时,姗姗由江上起,就像一位洛神蒙着胭脂般的轻纱”,这样的比喻不仅赋予月亮以生命,更让整个江面成为一个流动的审美空间。先生观察到的不仅是月光本身,还有月光与江水的互动——“由月的两旁,引下两条直线”的光亮、“比江面的月光还要白一些”的光带。这种细腻的观察力令人叹服,也提醒着我们:美不仅存在于宏大的景观中,更藏匿于细微的光影变化里。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我们常常对身边的美视而不见,而先生教会我们如何重新成为一个敏锐的美的捕手。
文中反复出现的寒意意象——“丝丝寒意”、“凝寒欲冻”、“清寒逼人”——构成了独特的情感基调。这种冷不是令人不适的严寒,而是一种净化心灵的清凉。当先生的手触碰到“异常的寒冷滑腻”的白石栏杆时,物理的寒冷转化为精神的清醒。这让我想到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笔下“雪国”的冷寂之美,两者都以寒冷的意象洗涤读者心灵的尘埃。在现代社会的信息轰炸中,我们或许正需要这样一种精神的“冷处理”,让过度兴奋的神经得以平复。
中元节放荷花灯的描写为文章增添了一层深邃的哲思。那些“忽明忽暗”的灯火,“正如暗示了一个曲线状的人生有悲喜剧的一样”。先生看透了宗教仪式表面下的生命真相——“表面说是放给鬼看,其实却是给自己取乐的”。这种洞察既带着淡淡的嘲讽,又饱含对人生无常的悲悯。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织中,生与死、永恒与短暂达成了一种诗意的和解。这种对生命本质的思考,在今天这个回避谈论死亡的社会里,显得尤为珍贵而必要。
文章结尾处,月亮最终被乌云遮蔽,“逃不过乌云的苦厄”,这一意象透露出某种存在主义的孤独感。然而先生并未因此陷入绝望,而是“听着滚滚的涛声”转入“悠然的境地”。这种在无常中安顿心灵的能力,正是现代人最为缺乏的智慧。我们总是追求永恒不变的快乐,却忘记了生命本就是由明暗交织而成的锦缎。
我以为,《焦山望月》给予当代读者的启示是多重的。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休闲不在于昂贵的消费,而在于心灵的沉淀;美学的享受不需要复杂的装备,只需要一颗敏感的心;面对生命的无常,我们不必惊慌,可以像江水和月光一样,保持自己的节奏与尊严。在这个被绩效和指标绑架的时代,先生笔下的焦山月夜宛如一剂解毒剂,让我们记起:生活除了奔跑,还可以驻足;除了占有,还可以欣赏;除了焦虑,还可以悠然。
读完这篇文章,我走到窗前,发现城市的夜空竟也有一弯月亮。它不如焦山月明澈,但同样安静地照耀着。或许,我们不必远赴名山大川,只需在繁忙中保留一份观月的心情,便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华严阁廊下”。正如先生所展示的,重要的不是身在何处,而是心在何种状态——这才是对抗现代生活异化的真正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