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即永恒——读文嘉诗《今日歌》
2026-04-17 06:02阅读:
今日歌 / 文嘉
今日复今日,
今日何其少!
今日又不为,
此事何时了?
人生百年几今日,
今日不为真可惜!
若言姑待明朝至,
明朝又有明朝事。
为君聊赋《今日诗》,
努力请从今日始。
【读与评】
反复吟诵《今日歌》,感慨颇多。我以为,历代诗篇就多惜时劝学之作,而文嘉的《今日歌》则以最浅近晓畅的语言再现了这一主题。
逝去如飞的每一个日子都曾是“今日”,可现实存在意义上的今日只有此刻拥有的二十四小时,今日只有一天。“今日何其少!”
陶潜叹曰“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杂诗二》)今日春来,明朝花谢,时光如水奔流,最终吞噬有限的生命。而生命的意义却在于要在人生天地间留下它的痕迹,要有所作为。我们仅仅只拥有今天,要把握生命的真谛,只有把握今天。古人也罢,今人也罢,每个人的今天却常常是“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见,这算又溜走了一日。”(朱自清《匆匆》)谁也无法挽留时间匆匆的脚步,夸父逐日他最后也渴死大泽畔化为邓林了。李贺纵想“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李贺《苦昼短》)也过早被时间戕杀了。对时间的恐惧和悲哀同样使诗人呼出震聋发聩的声音“今日又不为,此事何时了?”
真实的只有现在,只有把握住了今日,才有真正意义上的属于自己的“今日”。人生纵能享百年之福,但“人生百年几今日”是真正属于你自己呢?今日不为,不做今日之事,今日之于昨日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时间的无界限的延长,“今日”就不存在,不属于你。人生不为,百岁光阴就如一场虚幻的梦,不曾“留有游丝样的痕迹”。那人生真是“白白走一遭了。”(朱自清《匆匆》)诗人感于此既悲又叹:“今日不为真可惜。”前面这三句,诗中接连不断地出现“今日”两字,语义上的复沓,造成一种紧密的节奏,让人仿佛感到时间那急促的脚步,正匆匆走过你的岁月。让你紧张,让你恐惧,让你去奔跑。
《今日歌》作为一首说理的哲理诗,没有创造一种像朱自清的散文《匆匆》那样感染人的情境,而是以最浅近的语言直抵最接近生活的真理。纯理性的冷静剖析让昏昏度日的人猛吃一惊,尖锐指出人们今日不为的根源在于无尽的等待。“若言姑待明朝至,明朝又有明朝事。”“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陶潜《挽歌·一》)明日之于今日像今日之于昨日一样虚幻,一样无从把握。明日待明日,无穷无尽,而生命有限,总有一天,会永远没有了明日,一切等待和幻想都成空。诗人寓劝人惜时勤学的深切之情于简单的毫无华丽色彩的字里行间,前三句用反诘的语气,最后诗人直接劝告“为君聊赋今日诗,努力请从今日始。”告诫人们,只有把今天的事做得尽善尽美,才能迎接明天。
我以为,文嘉的《今日歌》,像一柄穿越六百年的青铜镜,映照出了人类与时间永恒的博弈。那些在宣纸上晕开的墨字,不是简单的劝学格言,而是用岁月淬炼出的生命箴言。当我们凝视“今日复今日”的循环往复时,看到的不仅是时光的流逝,更是生命在时空长河中激起的层层涟漪。
现代人总爱把“拖延症”当作戏谑的标签,却未曾察觉这轻飘飘的自嘲背后,是无数个“今日”在指尖化为齑粉的残酷真相。就像诗句里那个永远等待明日的人,我们何尝不是在咖啡杯升腾的热气中虚度清晨,在短视频的瀑布流里放逐黄昏?每个被虚掷的“今日”,都是生命之书被悄然撕去的一页,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刺痛着未来的自己。
诗人说“人生百年几今日”,这不是简单的算术题。当我们将三万多个昼夜换算成心跳的次数,每个“今日”都成为独一无二的时空坐标。达芬奇在烛光下解剖尸体的那个今日,梵高在麦田里挥洒油彩的那个今日,张择端在汴河岸边勾勒市井的那个今日,正是无数个这样的“此刻”,垒起了人类文明的巴别塔。
面对时间的利刃,《今日歌》给出了最朴素的智慧:在晨光中种下行动的种子。这不是西西弗斯式的徒劳,而是如敦煌画工在洞窟里一笔一画描摹飞天般的笃定。当我们把每个“今日”都当作生命的孤本去书写,洗碗时感受水流过指尖的温度,读书时听见文字在灵魂深处激荡的回声,散步时触摸晚风拂过脸颊的轨迹,时光便不再是吞噬生命的黑洞,而成了孕育永恒的沃土。
抬头望,窗外的梧桐叶正在暮色中沙沙作响。六百年前的劝诫穿越时空,在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轻轻叩击心门。或许真正的永恒,不在于追逐时间的长度,而在于赋予每个“今日”以生命的重量。当明朝的月光同样照亮今人的书桌时,我们终将懂得:每一个郑重其事的当下,都是对生命最庄严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