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的故事(三):从辍学到再返校园
2022-06-08 22:15阅读:
在辍学的日子里,俞家弄里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样。这时大妹缘娣出生不久,记忆中照料弟弟妹妹、操持家务,是我每天都在重复的节奏。弟弟、妹妹一天天地在长大,继父的身体也在逐渐好转,然而印象中日子却似乎愈发混乱。
记得我们82号里,二楼的木工作坊是一家温州人,为人很霸道,仗着他家儿子是甲长,上面有保长和区公所给他撑腰,将一楼的漆匠作坊赶走,把一楼也改为他家的作坊。而后,又蛮横地将我们一家赶到二楼东面转角处一间7平方米的小房间里,把我们原先居住的17平米大房间让给区公所一位吴姓官员的同乡居住。
母亲曾据理力争,和他家争吵过几次,但是投诉无门,感觉是无法无天。二房东一家也是在那段时间搬到88弄里,与她公婆挤在一处,是否也是因为甲长家的蛮横无理,不甚清楚。二房东搬走后,印象中大房东是自己来收房钱的,好像大房东姓许,不在俞家弄里住,82号的房子是他家买来专门出租用的。我当时还小,不清楚这个蛮横的甲长是否也会支付房租。
保甲制度是一个历史悠远的社会统制手段,最早可以追溯到汉唐时期。上海地区的保甲始于清朝康熙年间,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对保甲制度进行了修订,以10户为甲,10~30甲为保,10~30保为区,上海编为31个区、1088个保、26752个甲,当时的俞家弄属于邑庙区。
1948年的上海,当局政府已经山穷水尽,破产、戒严、挤兑、逃亡……,整个社会风雨飘摇,处在翻天覆地的前夜。保甲制度名存实亡,据记载,当时国民政府的自己人也有这样的评价:“一般公正人士多不愿担任保甲长,一般不肖之徒又多以保甲长有利可图,百般钻营”。
屋漏偏逢连夜雨,约莫是在1949年初,弟弟妙生当时6岁,不幸染上称之“出痧子”的传染病。其时
的上海,局势愈发混乱,物价暴涨,看病求医昂贵。虽然当时离我家不远处就有一家南洋医院,医院后门还开在俞家弄上。但是经济拮据的父母,却不敢、也无力踏进医院的大门。弟弟发病凶猛,日重一日,无奈之下,请来私人医生。记得当时医生说:小子孩的肺已经烧坏了,只有打盘尼西林了(大意如此)。
盘尼西林,即青霉素,在当时几乎是治疗传染病的神药。其时内战如火如荼,青霉素被优先用于军队,当时国内药厂还不具备大规模工业化生产青霉素的能力。上海药房每天有限售的数量规定,个人须有医师处方和身份证限购一支。青霉素成为当时上海黑市交易最为频繁的药品,黑市的价格堪比黄金。
情急之下,母亲将一直珍藏着的唯一一个金戒子当了,金戒子重约两钱,换回两支盘尼西林(两针),然而还是没有能够挽回弟弟幼小的生命。
麻疹,当时江浙一带称之为“出痧子”,是那时儿童中最常见的急性呼吸道传染病之一,其传染性很强,当时的发病率在20种急性传染病中居首位。常伴有急性肺炎、麻疹脑炎、亚急性硬化性全脑炎等严重并发症,尚无特效药物治疗。麻疹在人口密集地区极易流行,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之前,上海几乎每2~3年就会流行一次。自1965年我国开始普种麻疹减毒活疫苗后,发病显著下降。
延续上千年的香火传承意识,一般家庭都很看重儿子。母亲曾多次对我说过:如果你是儿子的话,我就不会再嫁人了。从弟弟妙生这个名字中,也可以看到继父和母亲对于弟弟的期盼。弟弟的夭折,对于母亲和继父的打击是极大的。尤其是继父,每每将丧子之痛迁怒于我,认为我属相是老虎,命太硬,将弟弟克死了。为此,母亲常与继父争执:这个女儿又不是你的,外面属老虎的这么多,难道都是你儿子的克星?!
一年后,小妹美娣的降临,应该是父母亲想再要一个儿子的结果,或许也是父母亲之间感情的维系和改善。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新政权的建立,处处感受到一种清新,社会的烟火人气逐渐回归,母亲还是为邻居家做家务杂活,继父还是断断续续地拉车,但是收入一天天地相对趋于稳定。而我,依旧是照料两个妹妹和操持家务,生活依旧清苦,但是改朝换代带来的新希冀,又在我心中萌动。
新政府接管各类学校后,提出“学校向工农子弟开门”的口号,这个口号直击我的心底。我要上学,当时只是一个想法而已,一个能够在新政权下得以实现的一个小小的想法。在许多年过去以后,乃至于现在,我才深深地感受到,正是那样一个新时代,让我有了改变人生轨迹的新起点!
那时小妹美娣已经可以不用随时抱着了,两个妹妹也不必随时看护着。我向母亲提出想再要上学的念头,母亲依旧是无条件的支持。我和弄堂里的小姐妹一同去考位于王家码头路上、靠近篾竹路的仓基小学。
仓基小学,创办于上个世纪初,创办人陈懋言先生已经湮灭在历史中,百度查找不到关于该先生的任何资料。但是,仓基小学却一直作为名校,传诵于当时的街坊。上海沦陷期间曾一度停办,抗战胜利后恢复,称仓基国民学校。1951年改名中华路第二小学(我去考的时候还是仓基小学),1956年群学会小学并入;1960年蓬莱区和邑庙区合并时,改名为中华路第三小学,一直沿用至今。1975年乔家路小学和小南门小学并入,校址迁到乔家路7号。
当时的面试并没有录取我,回顾整个过程,自我感觉所有问题的回答,似乎都没有差错。面试时老师曾问及父母的工作,我回答母亲是为别人洗衣服的,疑心极有可能是这个环节的因素,使得学校没有录取我。因为与我一同去的小姐妹被录取了,而她家里是开帽子作坊的。据说,在淮海路(原为霞飞路,上海解放后改名)上有好几家商铺里都有她家制作的帽子销售。
回家向母亲叙述了面试的情况,母亲说:侬也太戆了,为啥不说妈妈是在银行里做的呐(大意如此)。
我说:这个我也不能说谎的。
虽然政府号召是向工农子弟开门,而社会上对于底层百姓的歧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现在想来,也有可能是面试老师的善意,担心我被录取后,会给母亲微薄的洗衣收入增加新的负担。或许,也正是这样的原因,为解决贫困家庭小孩能够读书,新政府在许多有条件的全日制小学里开设儿童晚班,免除学费,仅收一点书簿杂费,印象中费用很低。后找到资料,当时收取书杂费1.5元。
于是我报名了仓基小学的儿童晚班。当时儿童晚班仅设立1年级到3年级,因为之前在小普陀街小学读过一年级,就直接报了二年级。
儿童晚班并不全是在晚上上课,全日制的学生下午3点钟放学回家,晚班制的学生下午3点进校上课,一直上到晚上7点左右。学校对儿童晚班也有正规的教材和教师配备,班级有级长(类似现在的班长),也会和全日制班级一样有活动组织。在准备本文时,看到网上看到有拍卖当时董家渡路小学儿童晚班的三角形铜质臂章(类似现在校徽)。据查,当时上海市教育局还专门颁布了《儿童晚班暂行实施办法(草案)》,对设置儿童晚班的目的、原则、入学年龄、上课时间和课程设置等都有具体的规定。虽然称之为儿童晚班,但是去读书的人各种年龄都有,有相当一部分是成年人,是工作之余来报读这个儿童晚班的。
每当上学时间快到了的时候,我总会带着两个妹妹,找到母亲在干活的人家,向邻居借两个小板凳,让两个妹妹坐在母亲的身旁,看着母亲洗衣服或干其他活。两个妹妹应该也是很懂事、很乖巧,印象中没有听到过母亲抱怨两个妹妹影响她干活。
再次回到校园,再次坐到课堂上,时代让我有了实现自己心愿的可能,生活有了新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