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的故事(五):辍学危机
2022-08-18 13:40阅读:
初中三年,是我真正享受上学的三年,能够坐在蓬莱中学的课堂里,学校的师资、教学和氛围,都让我极为兴奋和珍惜,切身感受到了新政权所宣传的“换了人间”。学校“向工农子弟开门”的政策,使得类似我这样贫苦人家的孩子,能够在这样好的学校上学。那时我们班里类似我这样的有近五分之一,年龄都偏长于同班的其他同学。因我年龄稍长,相对比较成熟,被推选为班级卫生员,负责班级所在教室的环境卫生检查和管理工作。由于顶真负责,也常常会与班级个别顽皮同学发生争执。
记得有一次的争执比较严重,当时班里有位童姓的男同学,那天课间,他打开课桌盖板(当时的课桌是翻盖式的,桌面是翻盖,可以拿下来),将课桌内的纸屑等扔在地上,恰巧被我看到,我当即制止他,并要求他将地上的纸屑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他不听不从,我不依不饶,于是争执发生了。
他拿起课桌盖板作势要打我的样子,我说:你试试看!他终究不敢,悻悻然地放下了盖板。争执声惊动了教室对面的老师办公室,班主任来了,当时班主任批评童同学的具体细节已经记不清楚了,印象中他后来再也没有犯过类似的问题。
因为我的工作认真负责,继而被班主任老师推荐为学校的卫生员,协助校卫生老师管理全校的卫生工作。学校卫生老师是一位黄姓的转业军人,除了日常的环境卫生工作的督促和检查外,黄老师也带着我们学习一些日常急救知识。
初一的第二学期,发生了一件大事,不仅是改变了我们家庭的命运,也使我面临着再次辍学的危机。幸而,有母亲的坚持、有学校班主任的支持、有邻居的帮助,我的学业得以继续,我的人生轨迹并没有太受此事的影响。
前面提到过,继父的职业是拉黄包车。黄包车,作为旧上海的一个象征,如同舞场、妓院等,被列入新政府要取缔清理的行业。随着社会主义三大改造的不断深入,人力车的生意日趋减少,黄包车车夫(包括踩三轮人力车的,解放后称为“车工”)人数总体呈明显减少趋势,从解放初的十万人下降到1955年的24000名左右。其时,市政府提出了“加紧管理、限制发展、逐步转业”的方针,并成立专门机构,负责该行业的淘汰与车工转业。
至1956年3月,黄包车完全淘汰,但还留下了少部分三轮车来维持市民的出行,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才最后消失。
如何安置这些
车工,保持社会稳定,是取缔这个行业的关键。据查,当时转业安置主要是三个方向:一是远赴江西垦荒,约有15000余名车工及家属被安置到江西奉新、安福、峡江、宜丰、高安、上高一代垦荒,这是转业安置中最主要的方向;二是回乡务农,据不完全统计,这部分车工约有8000余名;三是赴宝山长兴岛开荒,当时政府计划在1956至1957年内完成该岛实际可耕田
15600亩的开荒工作,但由于当地岛民劳动力明显不足,部分不宜远地移民的车工就成为长兴岛开荒工作的动员力量了,安置到长兴岛的车工是转业安置中人数最少的,仅为450户。
虽然具体的细节,已不甚清晰,依旧记得那段时间放学回家,总是会见到父母亲在争吵,争吵的内容就因为我家也被列入参加长兴岛开荒的四百五十户里。
对于继父而言,开发长兴岛,还是非常有诱惑力的。因生意清淡,继父每天的黄包车收入不仅交不起会费(管理费),更是难以维持日常生活(据当时的一份资料显示,当时车工的日均收入不到0.5元,生活普遍困难)。继父自己没有更好的转业方向,去长兴岛显然是一个看似不错的出路:一是不用像许多同行那样背井离乡,远离上海去到举目无亲的江西垦荒(长兴岛当时属于江苏省,但与上海仅一水之隔);二是开发长兴岛是政府的战略,宣传的很好,政府免费给住房、土地和生产工具,学校、邮局和医院等配套齐全,岛上环境优美,滩涂上野鸭成群,鸟蛋俯首可拾,生活完全可以自给。
在参加区里的人力车管理所动员会后,继父心动了,回来做母亲的工作。母亲来自苏州太湖边上的农村,自幼跟着表姐到上海来“讨生活”,深知农村生活的艰难和不易,并没有被这些宣传所打动,坚决不肯去长兴岛。
去与不去的话题,成了父母每天争吵的内容。狭小的房间、父母的争辩声,使得我无法安下心来做功课。居住在楼下漆匠作房间里的张家,他家小女儿比我大一两岁的模样,是平时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因家境相对比较好,街坊一般称她为“张家小姐”。她得知情况后对我说:“我一个人睡,你就到我房间里来吧,马上冬天了,一个人睡还有点冷”。于是,只要父母一开始争执,我就会躲避到楼下去看书做功课,与张家小姐挤一张床睡觉。
可能是来自于人力车管理所转业安置的压力,父母的争执还在继续中,母亲做了一点让步,说是可以让继父带着两个妹妹迁往长兴岛,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不要跟到长兴岛去,留在俞家弄继续读书,而母亲也要留在上海,需要打工供养我读书。这个方案,继父显然是不能够接受的,两个妹妹还小,继父的谋生能力很差,母亲不跟着去,继父是无法抚养两个妹妹的。
现在想及,那时母亲如果顶不住压力、不再坚持的话,我将不得不中断在蓬莱中学的学习。此时,距离我考进蓬莱中学才不到一年,虽然宣传上说在长兴岛有学校可以继续读书,但是对蓬莱中学的不舍,如同乌云一般笼罩着我。显然,班主任注意到了我的模样,了解到情况后,认为我中断学习非常可惜,让我不要担忧,基于我家里情况,学校可以为我申请甲等助学金,每月有10.5元。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款项,母亲在街坊帮佣一个月也不过十来元左右,继父一个月的拉车收入也就十元多一点。
这个消息着实让我激动不已,有了助学金,供养我读书的压力没有了,父母亲之间争执最主要的障碍也没有了。然而,母亲又担忧我一个人生活在这里不安全,当时俞家弄82号里的木匠作、漆匠作,都有好几个年轻的男性学徒工,对于我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母亲不放心我一个人住在82号里。
对于母亲的这一层担忧,邻居及时伸出了援助之手。之前提到过的82号原二房东,这时已经搬到88弄5号里,也不再做二房东了。她家先生很早就过世了,两个儿子和小女儿都在江南造船厂工作,平时住厂里宿舍,家里房间空着。得知我母亲的担忧,她提出让我住到她女儿的房间里,平时也有个照应。
有了学校的助学金,有了邻居的相帮,我得以留在俞家弄,能够继续在蓬莱中学读书。母亲也不再坚持了,终于同意和继父一同迁往长兴岛了。
在初二开学后不久,应该是1956年的三月份,母亲、继父带着两个妹妹举家迁往长兴岛。因已开学,他们离开我没有去送行,直到当年的暑假,我才去了长兴岛,第一次看望离别几个月的父母和两个妹妹。
到了长兴岛,方才理解了母亲当初的坚持,正是母亲的坚持,以及学校和邻居的帮助,使得我逃过了再一次的辍学和命运的劫难。
当时动员迁往长兴岛开荒的,除了450户黄包车车工外,还有145户黄浦江和苏州河上的船民,移民约有1700余人,与长兴岛的本地住民不在一起,而是安置在当时的解放圩。政府提供的住房,是两间草房,一间住人,一间作为灶间。这是我见过的、真正的草屋,屋顶和墙壁都是草盖的,地上是稍经平整过的泥地。生活和饮用水是在附近河里取水,用明矾沉淀后使用。记得母亲说,刚到长兴岛的那一晚,小妹妹一直闹着要回家。
记得听母亲讲开荒主要是种植土豆,对于这些移民来说,大都不会干农活,其实是赶鸭子上架。在后来的几次去长兴岛,印象中被告知当时几乎没有收成。其时,不仅是没有收成,还面临着水患,可能是由于居住点和土地都靠近江边,每当涨潮时便会淹没,几乎无法生活。母亲告知,第一次涨潮时,家里都是水,感觉像是生活在水上。
当时移民们的生活,根本无法自给,只能依靠政府的救济度日。印象中好像是两年后安置点就解散了,但是车工们并没有回到上海,而是被分散到长兴岛和当地住户一起生活。我父母亲和两个妹妹被安插到当时的新兴十四队。至此,真正成为了长兴岛的农户。
其时当时的安置点里只建了一所移民小学,还没有来得及建中学,很是庆幸自己能够有母亲的支持、学校和邻居的帮助,而没有跟去长兴岛,得以在上海,在蓬莱中学继续我的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