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诗人——山本耀司
2011-05-25 23:12阅读:
(原文发表于《服装设计师》2011年6月刊) “在我的生活中,让我感觉舒适的是黑色,而不是明亮的白色。”山本耀司(Yohji
Yamamoto)在他最新的个人纪录片《我的梦想》(This is My
Dream)中如是说,“对我而言,生活中的阴暗面总是富有无穷魅力。”谨慎的措辞、缓慢的语速和肯定的语气,流露出山本耀司叙述过程中的沉思,镜头前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哲学家,而不是服装设计师。山本耀司
作品中的独特风格与神秘气质,让人们觉得,他不仅是一名时装设计师,更是一位诗人;不只是缝制服装,而是创作艺术作品。因此,他被誉为“设计师的设计师”、“冷酷之王”,以及“黑色诗人”。
1943年,山本耀司出生于日本横滨。他的父亲曾是一名普通渔民,在二战中被日本政府征兵参战,死于菲律宾的战场。山本耀司最早的儿时记忆之一,就是在父亲的葬礼之后,蹬着小三轮车在田间游荡。父亲去世之后,山本耀司的母亲为了赚钱养家,遂到日本文化服装学院学习缝纫,随后,在东京新宿开始经营一家裁缝店,山本耀司称这一地区为“破旧的歌舞伎町”。母亲拼命工作赚钱,用辛苦积攒的钱财为山本耀司提供最好的教育,让他一直就读于学费不菲的私立学校。1966年,山本耀司从庆应大学毕业,获得法律学位。尔后又到文化服装学院学习三年,获得服装设计学位。1969年,他获得“装苑奖”,凭借奖金得以游历巴黎。当时正是服装成衣业如火如荼的年代。山本耀司花了九个月的时间,试图将自己的时装画稿卖给时尚杂志社,但是没有一张作品成功卖出。这让他深感失望。1970年,他从巴黎回到东京,在母亲的裁缝店里工作。店里的顾客都是家庭主妇,不需要设计,只是抄袭欧美服装杂志上的款式而已。这样抄袭的工作方式让山本感到厌恶,因为欧美服装的比例根本不适合东方人的体型,所以他总是违背顾客的意愿。在母亲店里工作的同时,山本也一直在酝酿着自己的个人服装品牌。其中,山本设计的一个雨衣系列受到青睐而获得订单。他的母亲也一直深信儿子的天分,并给予大力支持。于是在1972年,她毅然变卖自己的裁缝店,帮助山本开设自己的品牌服装店,她还让自己忠实的员工栗原孝之继续为山本工作,栗原一直在山本耀司的公司工作,如今已是公司的首席版师。1976年,山本在东京举办首场个人发布会。1977年,山本在日本开设Y’s品牌。在山本工作室的墙上有一张日本地图,他在设有分店的城市都标上图钉,当这些图钉遍布全国时,山本动了念头要把店面开到时装之都——巴黎。
1981年,山本耀司进军巴黎,与当时的女友川久保玲(Rei
Kawakubo)一起初涉巴黎时装界,在斯旺街(Rue du
Cygne)开设巴黎的第一家店,并举行了一场饱受争议的时装发布会。山本耀司的设计中那阴暗的色调、奇形怪状的大衣,搭配巨大的宽檐帽,被巴黎时装界描述为“广岛风格”(Hiroshima)和“大爆炸时尚”(Holocaust
Chic)。《费加罗报》(Le
Figaro)以《日本人的进攻》作为新闻标题报道他们的设计系列;直到1983年,《费加罗报》时尚编辑詹妮·萨梅特(Janie
Samet)仍不能接受山本的设计风格,并将它们描述为“以衣衫褴褛的糟糕方式展示未来”;时任《国际先驱论坛报》(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时尚编辑的安吉尼娅·夏帕德(Engenia
Sheppard)称之为“自杀行为”;《女装日报》(WWD)形容山本的设计为“寄居在火车站台上的流浪者之衣”。这些触目惊心的新闻标题让山本耀司始料不及。他说:“我当时不尊重任何一位设计师,也不尊重任何一段历史,我只是寻求自己的个人想法,让自己激动,因此必然会偏离流行趋势和远离时尚。这些反响让我惊慌失措,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到巴黎来也不是为了与时尚作对,我只是想开设自己的小店,仅此而已。”与巴黎时尚界相反的是,英国的Vogue、Face和i-D杂志则成为山本耀司那些激进设计的精神家园,给予山本耀司大力支持。从最初的冷嘲热讽,到后来山本耀司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追捧,经历了一段不短的时期。之后,“山本耀司”品牌和“Y’s”品牌都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尤其是在日本东京。这两个品牌在纽约、巴黎、安特卫普都开设旗舰店,并且遍布世界各地的高端商场。据2007年的报道,山本耀司公司的这两个品牌年均销售额逾1亿美元。然而,名利双收的山本并不乐意被大家当作“大师”,他只当自己是个做衣服的裁缝。
2009年10月,山本耀司的公司受经济衰退影响而背负了4千两百万英镑的债务,申请破产保护。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投资公司Integral
Corporation为品牌提供赞助,注入足够的资金,保全了山本耀司的公司。如今,山本的事业又重新走上了正轨。
山本耀司标志性的设计就是超大尺码的宽松服装、不对称的造型以及阴暗的黑色。在山本耀司的设计理念中,美源自于瑕疵、错误、不完美以及偶然的巧合,太过完美的设计反而看起来不是服装,而是雕塑。他认为过于和谐的状态是无趣的,而矛盾和冲突才是令人着迷和振奋的。他崇尚自然、手工与传统;他追求永恒的经典,而非稍纵即逝的时尚潮流。身处时尚圈,山本却说出:“我憎恶时尚!”的惊人之语。他认为快速更迭的时尚潮流会让人们失去对服装的敬意,而他的工作就是重拾人们对服装的敬意。现代强势主导消费的商业与广告,让山本觉得“美丽在褪色”。高跟鞋与浓艳的口红会也令他不安——由于小时候的生活环境,让山本耀司常能看到浓妆艳抹、足蹬高跟鞋的妓女,这些装扮狂野而矫揉造作的女性让他感到惊恐,因此,成为设计师后的山本耀司对高跟鞋和浓艳的口红依旧保持着相同的反应,他更喜欢清新自然的妆容。出于商业考虑,山本耀司公司也出品配饰和香水,当山本耀司本人表示自己更喜欢服装,更愿意设计实用的配饰。
虽已获得国际声誉,山本耀司仍一如既往地立足于日本,所有产品都是在日本制造,通常是以手工缝合服装裁片,以此保证日本纺织行业的传统手工艺得以留存,并且尽可能让产品远离工业化的快时尚。产品的设计与制版工作在东京完成,服装面料都来自于京都一家创建于1555年的家族工厂。这家面料厂最初曾为僧侣制衣,也曾生产日本最高级的礼仪和服——生产一件和服要历经15道工序,甚至需要一年的工期。今天,这家历史悠久的面料厂仍以最精湛的日本传统工艺进行染织生产,为山本提供高品质的特殊面料。整个生产过程中对传统与自然的追求,给山本耀司的服装打上与众不同的印记。
山本耀司的设计灵感来自于旧衣服。在他的工作室中有一间“灵感屋”,里边存满了他30年以来精选收集而来的二手衣服——包括许多罕见的旧军装和世界各地不同历史时期的传统服装,就像一个专属于山本的服装博物馆。他认为这些军装纯粹出于功能需要而设计,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面料也是特殊而少见的。他喜欢把军装元素与民间传统元素相结合,获得创作灵感。每次山本开始一个系列的设计都是相当抽象的,不同于其他设计师们的伏案绘图,他则是从交谈开始。例如,有一次,他开始与版师交谈:“我讨厌被当作大师。我知道你的制版技术经验丰富、技艺娴熟,但是请忘掉这些,不要追求完美。我希望可以像一个青涩的年轻设计师那样开始,所以不要重复你的精湛品质,你要打破你的经验、忘记你的经验。”然后,他又会对面料设计团队说:“我想要迷幻感觉的印花和配饰。”接着大家开始分头工作,去找到山本所要的感觉,再经过几次来回交流而最终得以实现。山本耀司的工作态度一丝不苟,每件衣服他需要看十次甚至更多次才算达到理想,而一般的设计师只看三、四次,有时候他会持续好几天在人台上做立裁、反复调整,直到最后满意。诚然,他所创造的“不完美”不是随意而为,而是深思熟虑的。这是山本耀司以完美的工作态度去追求“不完美”的设计结果。他对手下的工作团队的要求是自由的,但这自由是“沉重的”,这自由之中蕴含责任心,因为最终完成的衣服会说明一切,“衣服不会说谎”。
除了生产个人品牌的产品,山本耀司也与各界进行合作。最广为人知的是与德国运动品牌阿迪达斯(Adidas)合作的“Y-3”系列。二者的合作故事其实很简单。山本耀司的时装发布会需要一些运动鞋,于是他的助理联系到阿迪达斯公司,由此开始了合作。双方最初的合作是非正式的,并未签署合同,只是相互帮助,互相获利。随着合作的增多与深入,合作关系也日趋正式。阿迪达斯希望山本耀司成为公司的一部分,为他们设计一个新的系列,于是开始签署正式的合作协议。山本耀司对于运动品牌来说是新手,但是他对于市面上售卖的运动装没有好感,觉得它们就像是高科技的怪物一样吓人、没有美感。他一向不喜欢过于人工化的、不自然的东西。经他之手设计的运动服饰“至少不那么像个怪物”。2008年,山本耀司与奢侈品牌爱马仕(Hermes)合作,为爱马仕设计一款斜挎皮包,成为一时的经典之作。山本还曾与日本著名电影导演北野武有过多次合作,其中最经典的是为影片《玩偶》(Dolls)设计服装,这些服装的精美刺绣来自于京都的传统手工艺人之手。在这部影片中,北野武表达的爱情是悲伤的、克制的、无尽绝望的,山本耀司设计的服装恰如其分地渲染了这种悲剧氛围。2003年,山本耀司为著名音乐家艾尔顿·约翰(Elton
John)的“红钢琴演唱会”设计演出服,其中也运用了大量的日本传统刺绣。
山本耀司本人是空手道黑带,并且弹得一手好吉他。据山本的母亲的回忆,山本耀司12岁刚上初中时,擅长绘画和弹奏吉他。那时,他从邻居男孩那里借来吉他自学,从此一直弹奏,还曾与许多音乐家合作,包括著名音乐人坂本龙一,山本还曾在自己品牌的2008-09秋冬发布会上演奏吉他。1989年,德国电影导演维姆·文德斯(Wim
Wenders)曾为山本耀司拍摄纪录片《城市时装速记》(Notebook on Cities and
Clothes),片中并未对山本耀司的一切予以评价。
无论外界对他的评价如何,山本耀司始终对自己有着清晰的判断。他的个性正如他的作品,沉稳而有个性,专注于自身,深刻地进入了解自己,独立于浮浮沉沉、循环往复的浮躁世界。身处时尚界,却与时尚圈保持一定的距离,以沉静的黑色,让每一季的设计都游离于热闹的时尚潮流之外。山本耀司认为黑色才是唯一纯正的颜色,黑色就是他的本质,“黑色即永恒”。黑色是如此丰富,仿佛一张大网,可以吸人魂魄,可以吞噬所有;可以是静谧的,也可以是暗涌的;看似一无所有,却又无所不有。山本耀司对黑色的执念,不仅源于儿时的黑色经历,更多的是他对禅意的深刻思考,并通过纯粹的服装表达出自己的所思所想。蕴含思想的作品就如同具有思想的人一样,深邃、丰富、而令人着魔。在如今这个时代,快时尚无处不在,急于表达而吝于思考,流行湮灭了经典,瞬间取代了永恒。此时,山本耀司带给我们的启示值得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