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的古典小说，洋人的中国故事——读高罗佩《大唐狄公案壹·断指记》
2023-04-07 08:21阅读：
公案小说于宋代已发其轫，而至明清为最盛，《包公案》《海公案》《彭公案》《刘公案》《李公案》《狄公案》等，皆成书于此际。
盖公案小说，大抵以清官配侠客，平冤狱、斗贪腐、除奸佞、牧黎庶，查案探案虽非唯一情节，确是极为重要且深受百姓喜爱的内容。
本书亦是公案小说，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小说作者高佩罗乃是一欧洲人。
高佩罗此人可谓传奇，本是荷兰人，却生于东南亚，自小即接触中国文化，语言天赋出众，回荷兰求学后，通晓十五种语言，遂成外交官员，其妻为晚清名臣张之洞外孙女。从业数十年来，以业余时间钻研中国古典文化，自学而为世界知名汉学家，琴棋书画皆有钻研，相关专业著述颇丰，见解精深。但最著名者，却是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所著之小说《大唐狄公案》（Celebrated
Cases of Judge Dee）。
高罗佩本名罗伯特·汉斯·范·古里克（Robert Hans van
Gulik），乃于姓名中取其类似读音，遂将“古里克”化为“高”，“罗伯特”化为“罗佩”，又取字“笑忘”，自号“芝台”。虽倾倒于中国文化，然仅于1943年至1945年间于重庆任职，所学多来自与他人交流及典籍，所接触者多为士大夫文化，笔下之“狄公”狄仁杰，即可目为高罗佩心中之士大夫典范。
狄仁杰为李唐、武周时之名臣、重臣，因画技名满天下的阎立本曾盛赞他是“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在任职大理寺时，他一年断积案一万七千余人，且无人上诉。在作者笔下，一代贤相狄仁杰是一个身形颀长、黑须长髯的伟丈夫，又擅长技击之术，他四个忠心下属中的两位，就是他在赴任途中以剑术折服的剪径强人。
本书是《大唐狄公案》一套八本中的第一本，共有五篇故事，均不算长，最长的一篇《黄金案》，恐怕也不到6万字，其他几篇就更短了。
一、《黄金案》
狄公长安来，蓬莱起劫波。
美人化老朽，袈裟披阎罗。
禅杖通密藏，群魔拜我佛。
昭昭悬明镜，青天照婆娑。
本故事表狄公由大理寺外放至海边蓬莱县任县令之事。于内，其前任乃于密室中烹茶，离奇中毒而亡，传言冤魂不散，游荡于宅邸；于外，番邦之客浮槎于海，似有异动。而狄公乃以一妇人失踪之案，细细查访，深入险地，终于真相大白，内外皆平。
此案中，僧人牵扯甚多，正是唐时之释教大兴，僧人倚势干涉俗事之摹画。而贫女多情，儒者伪诈，亦多可玩味之处。又有伏笔千里，贯通首尾，奇案奇事，拍案惊叹。
按真实历史之狄公，并未担任一方县令。实则本书之所作，颇赖清代佚名《狄公案》一书。此书又名《武则天四大奇案》《狄梁公全传》，前半部正是狄公任县令平断冤狱之事，至后半部则以武则天影射当时掌权的慈禧太后，内容多涉秽乱宫闱，格调低下，疑为他人续作。据言高罗佩之书，早期几件案件即出自此书，笔者未读，不敢断言，然则《大唐狄公案》中狄公四位得力下属洪亮、乔泰、马荣、陶干者，正出自《狄公案》一书。
二、《五朵祥云》
焚香生祥云，西照日沉阁。
丹青无限恨，未解相思疴。
以时间之差制造不在场证据，推理小说多有，此案亦是，本不足为奇，然情节设置颇为精妙。
高罗佩于书画之道，浸淫日久，本书之插图，皆为高氏手绘，颇有明清古典小说插图意味。此案中之五朵祥云，颇见精巧，既是古代士大夫生活之雅事，又是本案最重要之证物。生活与案件之熨帖，莫过于是。
盖文艺之道，当深入生活，虽不必巨细靡遗，但应令读者观众心生亲近。若飘于浮云之上，细节再多亦是枉然。
三、《红丝黑箭》
立身需谨慎，失言酒必多。
百步飞神箭，红线盗印盒。
此案出于蓬莱城外军寨，“神箭”将军坐射杀上官之罪，证人言之凿凿，目睹其于百步外弄弓，恰可射入上官小窗，正中卧榻之人。因其人与乔泰、马荣为友，狄公乃亲往询问，由一函错误公文，引出隐藏其中的巨案。
高罗佩虽一生钻研中国古典文化，然“纸上得来终觉浅”，此案即是一例。
蓬莱县地处海疆，作者遂在海岛设一军营炮台。虽然狄公时确有炼丹方士以硫磺伏火之法制造火药，然威力不显，未用之于军事。观本文所言之大炮，实为明清时之火炮也。
四、《雨师秘踪》
雨师天上来，黑妖芦中过。
金笼藏百鸟，不闻莺啼歌。
燕、齐之地临近大海，常有海市蜃楼之景，故方士多有。狄公所治之蓬莱，乡人无知，多信巫术，以为水中出河神，天上降雨师。
书中所言，狄公对鬼神之事，近于至圣先师，存而不论，只是好奇心更强，遇怪奇之事，必要追踪不舍，探究明白。更因见识广博，深知迷信力量之可怕，若再有人假迷信而行邪道，更加难治。
故事中之哑女，口哑心明，狄公自表为民父母，当为此类小民大声疾呼，正和士大夫“一枝一叶总关情”之慨。
五、《断指记》
舍却一身轻，天地逍遥客。
明冤谢老猿，断指慕娇娥。
此案之离奇曲折，颇值一观。然此案并非狄公治蓬莱时，而是迁至他县为县令。按照全系列故事，时间线有所跳动，想是篇幅所限，只得列一短篇之故。
狄公于衙后闲坐，眺望青山，恰见两猿，手持金戒，狄公巧引猿猴将戒指掷下，见有血迹，遂命人探访，得乞丐首领指引，寻得沈氏兄妹，知有万姓老者舍万贯家财，随兄妹等人四海流浪，乐在其中。
凡封建专制社会，必以弱民为要，务必困民于乡土，苟得相安无事，遂对流民乞丐等者严防死守。万氏舍家弃业，正应佛家所言，离缚曰解，自在曰脱。世人为名缰利锁牵绊，酒色财气困顿，少有慧眼勇力可自行脱离。万氏甘为风餐露宿之游民，离缚而得自在，不可谓不洒脱。
本故事另一人沈氏兄妹中，其妹沈云之形象，亦十分独特。身虽下贱，不愿为富人之妾，流浪途中不得已时有卖身之举，却不愿真个挂牌为娼，宁守自由之身，视金银为无物。
而狄公身处儒门，对待女子名节之事，亦有独特看法。若嫁为人妇，与外男共处，即未失身，亦可鄙夷；若寡妇失业，理应改嫁；若小姑独处，纵是未婚偷欢，仍可谅解，如两情相悦，更该撮合。此种观点与后世大不相同。
公案小说与侦探小说大不同。现代侦探小说自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起，重点有二，一曰凶案，二曰逻辑，甚或只重逻辑推理，竟不必有案件，侦探务必细求线索，仔细推敲。其于智力脑力，颇有要求。盖侦探小说之始，受众即是受教育之人群，自有独立思考能力，于脑力游戏乐此不疲。
公案小说近于世情，源于话本，面向乡野百姓，务求直白猎奇，于凶案之事，往往按时间顺序，直接描述真凶行事过程。青天老爷往往或坐于公堂慧眼如炬，或于梦中得鬼魂鸣冤，于是直接捉拿凶手，凡抵赖不认者，必大刑伺候，常有屈打成招之感。然看官早知真凶，故对真凶遭刑狱之苦，自然兴高采烈。
高佩罗此书，不可称为侦探小说，实仍为公案小说，然较古之公案，又吸纳西方侦探小说之精华，汇于一炉，果然不可多得。案件发生，如侦探小说一般隐藏真相，然凶手往往并非一人，案件也往往并非杀人行凶，常有多案并举，最终融于一处。狄公般常常深入现场，搜寻证据，亦巧思苦想，勾连线索，仿佛侦探。然狄公处事公正廉明，为国为民，正是公案小说中诸公之气节。
狄公下属四人，皆是得力干将，探案寻访，多有依赖，与包公座下之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只有姓名、仿佛木雕，大不相同。
再看书中故事，僧人番民、佃户富商、渔夫货郎、军校巡役，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士农工商，所在多有，历历描绘出一幅市井烟火画卷，与《三言二拍》等颇为类似。
高罗佩写作时，即以公案小说之形式写就，而译者翻译之时，用词典雅，古色古香，多有可咀嚼之处，读之唇齿留香，十分惊艳。笔者写作此文，竟不觉咬文嚼字、大掉书袋，盖头脑未脱离故事之故也。
然则，其一，此版本似有删减。书中有“狄公年表”，并非史实，而是本系列中各案件发生时间及简介，其中部分见于简介之内容，书中竟不见踪迹。
其二，故事部分情节与唐朝史实不符，前文已备。但高罗佩对各种中国传统文化习俗信手拈来、随心所欲之把握，不得不令人惊叹。
（《大唐狄公案壹·断指记》（Celebrated Cases of Judge
Dee），荷兰作家高罗佩（Robert Hans van
Gulik）著，陈来元、胡明、李惠芳译，海南出版社出版，2015年10月第一版，2017年12月第3次印刷。全书共计12.2万字。）
2023年4月6日星期四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