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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读松本清张《零的焦点》

2025-08-20 08:52阅读:
新婚妻子与相亲结识的丈夫刚刚结婚不久,被公司长期派驻在外地的丈夫便在交接工作时忽然失踪,对丈夫还未完全了解的妻子不得不踏入北陆的风雪之中,为寻找丈夫而奔走。但一个接着一个的死亡事件,将这一起本就离奇的失踪案引向战后日本社会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

松本清张(まつもと せいちょう)作为社会派推理小说的开创者,是真正从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身的,对社会各阶层人物有着清晰的洞见和理解,同时又能作为一个笔力厚重的创作者,将观察到的社会细节和症结,通过小说情节精准描述。
都说清张对推理诡计的设计不算十分高明,但他对日本社会存在的典型现象和现象背后的深层根源有着独到的理解和看法。
“虽然战争已经结束十三年了,但是日本女性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只要受到一点冲击,从那旧伤口里还会喷出肮脏的血来。”
这句话在小说中十分突出,可以算作作者的刻意点题,整个故事的起因、经过、结果,就是战争对日本女性的伤害。这一连串的凶杀,本就是日本战败后社会问题的一个缩影。

作为社会派推理,作者的文笔自然也是很好的,毕竟,社会派已完全不同于逻辑游戏的经典推理,文笔也是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我十分喜爱的另一位日本国民作家宫部美雪(宫部みゆき),也是文笔优美隽永,而她恰恰被称作
“松本清张的女儿”。
本书写景,尤其是北陆的景色,画面感很强:火车穿过信浓境内,朝富士山加速驶去。在高原的斜坡上,零星点缀着写小房子,远远地能看到红色及蓝色的无定河雪白的墙壁。这一段,简直有川端康成(かわばた やすなり)名作《雪国》(ゆきぐに)的既视感。
北陆阴郁寒冷的气候、悬崖下涌动的黑色浪涛、浓雾笼罩的半岛地区,既是对客观景色的白描,也是对主角,即追踪真相的新娘的心境概括。
相对于根据寥寥几条线索寻人的故事情节,作者在其中通过不断铺垫和伏笔,将个人命运与社会现象紧密交织,形成了小说的内在核心,真相大白时,散布在书中各处的伏笔统一收束,形成震撼人心的效果。

若说罪,凶手为自身利益谋杀他人,自然是罪。但这个罪却是由社会的罪所引发。战争之罪让男性丧失精神,让很多女性成为依附美国驻军的“吉普女郎”(民国时期的中国曾经也有)。然而这社会的罪,却将恶意压向更加弱势的女性,“吉普女郎”这一身份成了她们的原罪。可若是究根结底,却是国家和军国主义共同发起的战争之罪。
美国驻军是对这个国家的惩罚,而惩罚层层下压,让吉普女郎们如同伤口上的脓血,被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厌恶。人们都想掩盖它,但正如小说中说的,“只要受到一点冲击,从那旧伤口里还会喷出肮脏的血来”。

这个故事没有行为乖僻、神通广大的侦探和思维缜密、滴水不漏的罪犯,只有苦苦追寻真相的普通人和困于过去的可怜人。
国家的记忆、社会的记忆,落脚于国家和社会中的一个个普通人的记忆,不义之战的失败,落脚于全社会普通人尊严的丧失,而这也是小说中妻子对真凶持理性态度的原因。妻子年轻,昔日战败的阴霾对她没有过多影响,这让她得以用冷静的心态分析和理解,并对女性的身体和尊严被践踏的现象报以悲悯之心。

有罪就有罚,但有的时候,被罚的却并非那有罪的。


(《零的焦点(ゼロの焦点),日本作家松本清张著,贾黎黎译,南海出版公司20166月出版。全书共计约14.5万字。)


2025819日星期二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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