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主义的自毁者和理想主义的局外人——读松本清张《富士山禁恋波之塔》
2026-04-04 16:29阅读:
本书与其说是推理小说,毋宁说是带一点推理色彩的爱情小说。
故事以男主角小野木和女主角——已婚的赖子为主线,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二人从相识到热恋,再到最后的毁灭的全过程。
但作者并不是直接写这两个人。事实上,作者是先以一个年轻姑娘的旅行将其,引出男主角,再以姑娘和朋友偶遇男女主角的情节,来从旁观者的角度将两人的美好展现出来。
本书一大优点是对景色的描绘,且将这种写景,融入了日本特色的“幽玄”美学。
所谓“幽玄”,类似留白,藏而不露,深远神秘,余情袅袅,引人幽思。
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小野木和赖子的初次约会,是在寺院的树林,作者写道:“通往山门的路是一片杉树林,屋顶的上方宛如密林一般交织着浓密的树叶……显得幽静、肃穆,仿佛要把人吞没似的。”
表面的清幽古雅,暗藏着吞噬的阴影的压迫感。
两人感情升温后的旅行,“湖面笼罩着淡淡的暮霭,对岸的山峦在暮色中只留下黑色的剪影……湖水呈深灰色,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浪漫之下,暗流涌动。
结尾处富士山下的原始森林,则是“树木密密匝匝地生长着,连阳光都很难透进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仿佛连脚步声都被森林吸走了。”
寂静、幽暗、吞没一切,正如主角赴死的心境,虚无和平静。
在作者笔下,景物永远朦胧阴翳,正如两人无法公开的关系。用写景代替描写人物心理,反而更能让读者共情。
而结尾处,幽玄与物哀的融合,将自杀这件事完全美学化了,因为读者不必直视死亡,而是穿过层叠的树影,看到唯美的轮廓,产生美被消散的哀绪。
同时,对刚才提到的年轻姑娘,和她有关的景物总是明快的。小野木对她的印象是盛开的山梨花,她对小野木的印象则是唯美的麦田,和站台上孤独的背影。
正如赖子曾感慨的,如果小野木是和这样一位姑娘相配,大概故事会有一个美好结局吧。但从来不会有“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际遇,在于每时每刻的选择,无论导向什么结果,总归都要面对。
有人曾评价说两个主角太犹豫,太懦弱,才导致最后的悲剧结尾。这不能否认,但正是作者深厚笔力,塑造出的这两个人物,他们的结局才能令人信服。
在我看来,赖子从头到尾都有强烈的自毁倾向。鲁迅先生真的说过一句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赖子正是后者。她一直在保持着一个完美妻子应有的行为,即使婚后不久就已经意识到丈夫的卑劣,即使多次离婚要求被拒绝,即使已和小野木相恋,即使丈夫故意当着她的面和情人约会,即使丈夫已经入狱,她仍一丝不苟地完成妻子的义务。
也正是这种完美主义,催生的同时压抑心中的炙热情感。
当两人乘车遇到被拦截的道路时,她如是感慨:“我以为只要有路,就一定会通到一个去处。可是,真有走投无路的路呢!”这固然是对后文的伏笔,也能看出她一直隐藏的悲观情绪。
当她趁丈夫外出,和小野木一同旅行,却因台风关系无法按原计划赶回家时,小野木很急切,怕她受到伤害,但她却表现的毫不在意,倒不如说,她也许正期待着一场如外面台风一般肆意摧毁一切的家庭风暴。
而当两人沦为千夫所指的境地时,她不能原谅因为自己造成小野木的身败名裂,大概也不能原谅自己的完美主义彻底被摧毁。即便如此,她还是为拘留中的丈夫送去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后才从容赴死。
小野木则是一个游离于外的局外人。这种游离,不是指他对这段感情不投入,或者对工作不用心。正如那位姑娘给他取的绰号“古代人”一样,他的爱好是访古探幽,将自己与社会隔绝。他是个理想主义者,这种理想主义,造成他在工作上和同事格格不入。而在和赖子这段关系上造成的后果,是他沉迷于两人感情的合拍,似乎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完全忽略、且不考虑任何潜在的危险。
从两人刚刚相恋时,总是由赖子单线联系小野木,赖子从不提及自己的私人情况,小野木也从不追问和好奇,直到骤然面对真相,才表现的那么无措。
前面提到的两人旅行遇到的台风,是小野木情感最为爆发的时刻,这种情感是一种强烈的责任感,要把赖子及时送回她丈夫手里。
两人在暴风雨中的跋涉,成了感情急剧升温的旅程,也成了悲剧的重要导火索。
他的思考总是站在对方的立场,甚至能共情赖子的丈夫。也是他,通过赖子对丈夫情况的讲述,提出丈夫爱着赖子的观点。——当然有爱,但这种爱是病态的,是自私的,是极端控制欲的。
但这种思考方式,正造成了他游离于外的习惯。当他发现赖子的真实身份时,始终沉浸在震惊之中,而无暇思考两人关系可能造成的后果。
本书中译名《富士山禁恋》,很直白,点出结尾作者付诸很大心血描绘的富士山森林意向,也点明了故事主线。但富士山这个地方,仅出现在结尾,与故事情节本身没有联系。倒是封面介绍上,提到几十年来,很多读者带着这本书到书中提到的富士山森林自杀,人数超过千人。日文名《波の塔》,即“波之塔”,另有译名“波浪上的塔”。
在小说的结尾处,赖子幻视湖面裂开,涌出一座白色的尖塔。老实说,对这个意向我不甚明了。
其他对小说的赏析,多数认为尖塔寓意两人的爱情,波则是外界的批判和内心的谴责。
吾想夫,是否能从神学角度思考波之塔的隐喻。
社会繁杂险恶,有太多人太多事夹在他们之间咆哮,六十年代经济高速发展带来的社会问题日益尖锐。故事爱情悲剧的背景是高层的集体贪腐,有钱有势者包养情人被视为司空见惯浑闲事,而妻子出轨则被千夫所指。
男女主角始终在道德和欲望之间挣扎,最终被社会放逐,如同被赶出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
而自杀这件事,被描绘得十分有仪式感,如同牺牲和净化罪孽的献祭。
那么,赖子眼中从湖中升起的白塔,是否是灵魂净化后的归处?
但即便如此,如果我们思考故事的后续,他们仍然是不会被社会原谅的吧。
(《富士山禁恋》(波の塔),日本作家松本清张著,赵德远译,江苏文艺出版社2012年8月第1版第1次印刷。全书共计约38.4万字。)
2026年4月4日星期六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