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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上的那些事情(组诗)

2022-09-05 09:45阅读:
田野上的那些事情(组诗)
林目清
我不经意就成为太阳击中我的卵
鸟一叫,栏里的鸡鸭鹅猪就吵起来
一头牛哞哞一声长鸣
天门大开
一个村庄就从黎明中浮露出来
这时,所有的屋门一一打开
太阳眯着眼,从对门山上腾空而起
一下把村庄的日子点燃
燕子追赶肩上的锄头与扁担,飞向了田野
刚睡醒的稻禾,跟着早起的风摇头晃脑
像早习的牧童在牛背上复习功课
把晨曦读满田间山冈
描出了清明上河图遗漏的一角
小草举着露珠收藏太阳
然后露珠潜入叶脉
如血细胞一样进入体内循环
世界顿时精神抖擞
我像这个世界昨夜孵生的卵
游离到了山坡上那片树林
慢慢在太阳照耀下来的光里受孕
这时玉米棒子在扬穗
芝麻花生红薯藤都一下暗中心怀鬼胎
悄悄孕育这个世界内心的秘密
我是一个无花果
从故乡最后春天的夜里长出来
鬼节
家家户户烧香烧纸钱,青烟袅袅
奉上祭礼,鬼就来了
鬼来了,是受到亲人们的邀请,回家了
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鬼
都在迎接自家鬼的到来
这次的鬼谁也不走错路
闻着自家特有的肉香酒香而去
与前世的亲人团聚,共享人间幸福
大大方方,美餐几顿
乐一回,醉一回
庆祝人世间的家里又一次五谷丰登
先人们在天上不食人间烟火
撑起天空,确保天下太平的确不容易
每次受邀回家,互通有无
相互了解,互相安慰
这样才能各自踏实,过好自己的生活
鬼来了,又去了
欢聚一堂,又各散四方
无论天上地下还是人间
怀揣祝愿,各自走好,各自平安
网红
那个从我们村里走出
背着音箱,手拿话筒的歌者疯了
他在大街小巷歌唱,不断与行人握手
他在河滩上歌唱
向四面八方的大山、鸟儿招手
他在田野上歌唱
老人小孩与鸡鸭鹅围拢来看得目瞪口呆
他在广场、公园里歌唱
那些
腰鼓队、广场舞、蝶蝶
纷纷成为他的伴舞
他喜欢唱《画你》
我喜欢听他哭着唱《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牧羊人让我想起了多年前从我身边走失的姑娘
这个四处在泛滥着梦的世界
到处挂着流动的音箱
打开音箱,哪里都是直播间
哪里都是舞台,哪里都围满观众
他就像一只喜欢歌唱的候鸟
歌声烤热了天空,烤紅了正在热播的抖音
烤疯了那些端着手机不放的追梦人
一个星期前,他已成了网红
那天我们村的一只狗,乐滋滋跟着他跑了一天
第二天也成了网红
雨与太阳
我看着二哥和二嫂在吵架
骂声像雷鸣闪电,骂着骂着
天就下起了暴雨
我看着那雨,像一把把剁下去的刀
尤其是在这夏天,雨剁得猛,剁得急
它们在剁什么呢?剁得那么痛快那么狠
它们在剁一股气,一股出不完的怨气
一直剁到地面上或空中耸立的每一块硬处
刀就剁没了,气就剁死了,生出一滩血来
事情总算了结了一回
空中还有不死的气仍然在
雨就一直剁下去
二哥气冲冲跑了,剩下二嫂一个人
瘫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止住了哭
雨立即停下来
这时我看到夏天的太阳挂在天上
像一盆烧旺的炭火
越烧越旺,烤得大家都受不了
围观的人都散了,躲进了阴凉处或屋里
二嫂爬起来,也走回了屋
还有一些不躲的人
在田野上和庄稼一起,与太阳抗衡
不躲的人,像一只烤鸭在流着油水
他们要加紧打捞藏在这个季节深处的东西
不管躲不躲,一盆炭火烧不了多久
烧着烧着,就烧没了
留下一些黑沫炭灰,吹散在天空
那余热,仍火烧火燎
直到炭灰被星月吞噬,吐出黑雾
天空才凉爽下来
晚上二哥是否舒心回家,不得而知
那雨,剁去了这个世界所有的阴霉
那太阳,烤去了这个世界所有的烦扰
我们在宁静的夜晚享受这个世界的纯净与美好
阴霉与烦扰在夜晚沉淀之后
又在孕育下一个世界
那里又有我们需要剁去和烤去的东西
秋天的小河
村边的小河被秋澄清了
码头上一只狗,掉了魂似的
朝着河水里的自己嚎叫
河水里的自己也朝着自己在嚎叫
两个自己,互不示弱
它,很惊慌
叫着叫着,叫累了
面对面的两个自己都安静下来
无奈,码头上的自己悻悻地走了
河水里的自己也不见了
这时河面上一只飞鸟追着自己河里的影子
坠入了小河
忽而飞跃而出,口中衔了一个小鱼儿
生命,总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影子
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
互不相识,互为陌生
我们在忙碌中忽视了自己的影子
不留意,也就看不到
一旦看到了,我们都会很惊慌
一个在虚拟非我的世界
一个在真实本我的世界
从虚拟里,容易看清自己的本质
从而惊吓了自己
村庄里一代代的人,与狗一样走了
他们的影子却都隐藏在这里
等待时光倒流后的复活
把各自的影子一一重新带出来
重现往日的世界
这时村里跑出一群光屁股的小孩
扑通,扑通,纷纷跳进了小河
我仿佛看到一群昔日从小河里游上来的鱼
又游进了小河里
我看到了人类与一切生命的童年
从小河游上游下的影子
人生与光
沿着故乡的路我们可以找回童年
童年总是在故乡路的深处
等我们走近了,已到暮年
我们从故乡走出的路,总是弯弯曲曲
它伸向的远方都牵着我们人生的梦
就像伸出故乡天空的枝条开出的花
结了果,就消散了
消散的花躲在时间的深处
仍然灿烂地看着自己的果实
呈现在当下的天空
许多生活的真实都隐藏在生活的背后
许多花都开在深夜里
就像天上的星月,只是它们不够灿烂
才被夜色笼罩
唯有让自己足够灿烂
才会像太阳一样独显自身
但太阳也有被蔑视与掩盖的时候
我们都无法经受住长久的黑暗
但我们身在光里又都被眼前的光所操纵
有多少路可以走回?有多少路可以走远?
都受眼前那束光所指引
世界充满复杂多变的介质
造成光的扭曲或折射
往往让我们把自己的路走丢
走出故乡与走回故乡构成我们的一生
在走回故乡的路上,我们赤身裸体
没有粉饰遮挡,也无需遮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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