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作赏与评（四）【古文观止】卷十二·明文
2026-02-10 14:30阅读：
[自编：N0216]
报刘一丈书
宗 臣
『原文』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不才益将何以报焉？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
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称位」语不才，则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称，固自知之矣；至於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
且今之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人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推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厩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见，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然後命吏纳之。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他日来，幸无阻我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闻者亦心许交赞之。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
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闲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衷，以此长不见怡於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
乡园多故，不能不动客子之愁。至于长者之抱才而困，则又令我怆然有感。天之与先生者甚厚，亡论长者不欲轻弃之，即天意亦不欲长者之轻弃之也，幸宁心哉！
[评：
本文作者宗臣，不愧为从事教育的一代文学大家，其所写的这篇讽刺文章，可谓是一幅描绘时代官场群丑乱舞的幽默图画。它所刻画的人物惟妙惟肖、生龙活现，给人以身临其境之感。其言辞不仅犀利、老辣，而且令人伤怀、心酸，愤懑痛绝当时官场及社会败坏的腐朽风气。
文中，还特别以“此世所谓上下相浮也。长者谓仆能之乎？”这样的反问手法，更加增强了文章的讽喻度与感染力。
当然，文中“人生自有命运，我只要安分守己就行了。”的“天命论”思想是不可取的。虽然能“安分守己”，但在社会的大环境中也很难能够独善其身。正所谓：“不在奋斗中重生，便会在守己中消亡。”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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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在几千里之外，能够经常得到长辈寄给我的来信，来慰藉我的长久想念，这是很幸运的了；何必还要赠送给我礼物，这就使我更加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您了。您在信中流露出来的情意非常深厚，您不忘记我老父亲对您思念的情意，也是同样的深厚呀。
至于信中用“上下要互相信任，才能和品德要同自己的职位相称”等话告诫我，对于这点，我是很有感受的。才德与职位不相称，自己原本就知道有这个缺陷；至于上下级不能相互信任的毛病，那我表现得更严重。
再说，当今的所谓相互信任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某些人整天驰马奔走，等候在权贵者的门前，守门的人故意不肯进去通报，于是就说尽甜言蜜语的讨好之辞，做尽女人的种种姿态，把藏袖里
的金钱偷偷地塞给守门人。即使守门人拿着名帖进去禀报，而主人也不会立即出来接见，于是只好到牲口棚里站在马群间等着，臭气熏着衣服，即便是饥饿寒冷或者酷热得无法忍受，也不敢离开。等到天黑了，那个先前接受他金钱的守门人走出来，对他说：“相公疲劳，今天谢绝见客，请你明天再来吧。”到了第二天，又不敢不来。当夜，他披着衣服坐等天亮，刚听到鸡叫，就站起来洗脸梳头，然后赶着马奔去推门。守门人生气地问：“是谁？”他就说：“是昨天过来的那个人又来了。”守门人又恼怒地说：“客人为啥这样殷勤呢？难道相公能在这个时候出来接见客人吗？”来者心里对此感到耻辱，但只能勉强忍耐着对守门人说：“实在没有办法呀，姑且让我进去吧！”守门人又得了他送的钱，才起身开门放他进去。他又站在昨日站过的马棚里等着。幸好主人出来了，在客厅上朝南坐着，召他进见，他就诚惶诚恐地急步上前，伏在台阶下面。主人说：“进来！”他便又磕了两个头，故意迟迟不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就上进见的财物。主人假装不受，他就坚决请求收下；主人假装坚持不接受，他就又坚决请求收受，主人这才吩咐仆人把礼物收下。于是，他又磕了两个头，又故意迟迟不站起来，站起来后又连连弯腰作揖，这才退出来。出门的时候，又对守门的人行礼致谢，说：“多亏官人照顾我！以后再来，希望不要阻拦我。”守门的人向他还礼，他十分高兴地跑出来。骑在马上碰到熟人，立刻高举马鞭，得意洋洋地对人说：“我刚从相公府里出来，相公很厚待我！”并且捏造一些相公厚待他的情景。就连那些熟悉他的人，也为相公待他这样好而敬服。后来，相公碰上机会又略微告诉人们说：“某人有才干，某人确实有才干！”听到的人也就在心里考虑怎样来附和着称赞他。这就是当世所说的“上下级相互信任”呀，老长辈您告诉我，能这样做吗？
前面所说的那些权贵之人，我在一年四季中，除了伏腊两节去投一张名帖外，就整年不去。有时偶尔路过他的门前，就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加一鞭策马快跑过他的大门，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逐似的。这就是我的狭隘的胸怀，因此长时期不被长官所欢迎，而我却更加不顾一切了。还常常自夸地说：“人生自有命运决定，我只要安分守己就行了！”老长辈听到我说的这番话，该不会怪罪我的不合时宜吧！
家乡多次遭遇灾祸，不能不触动我这旅居在外人的愁思。至于老长辈的怀才不遇，也使我的心情既悲伤又有所触动。上天赋于老长辈的品德是优厚的，且不说老长辈不愿轻易抛弃它，就是天道也不会让老长辈轻易地抛弃啊。希望老长辈要安心地等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