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作赏与评(四)【古文观止】卷十二·明文
2026-01-20 14:44阅读:
[自编:N0214]
瘗 旅 文
王守仁
『原文』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
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呜呼伤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任其忧者?夫冲冒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疬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耳,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违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
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为悲兮!道旁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
[评:
作者王守仁,不仅是位哲学家,还是一位慈善家。但是,他的慈善不仅仅是因为心底善良,更因为有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怜悯之感使然。他一方面指责吏目:“奉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为乎以五斗米而易尔七尺之躯。”同时,也在另一方面进行着自我反思:“今悲伤苦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吾不宜复为尔悲矣。”__试想:都说为官难,缘何为了功名不知有多少人为此而“头悬梁,锥刺骨”,更有甚者如范进之流。这也因此不得不为陶渊明“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的归去行为而点赞、鼓掌!
《瘗旅文》虽是一篇祭文,但它却是作者来自内心深处的感伤之文,痛斥之作。正因如此,文章写才得情真、意切,触景生悲,读来使人有不尽潸然泪下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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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正德四年的秋天,某月初三日,有一个吏目自称来自京城,不知他的姓名。带着一个儿子和一个仆人准备赴任,路过龙场驿,在当地的苗族人家投宿。我从篱笆中间望见他们,当时由于阴雨,天色十分昏黑,想去寻问他你们从北方来的情况,没有实现。第二天一早,派人去看他们,却已经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从蜈蚣坡来的人说:“有一个老人死于坡下面,旁边两个人在哭,很是悲伤。”我说:“这一定是那个吏目死了。真是可怜啊!”傍晚时,又有人来说:“坡下面死了两个人,旁边坐着一个人在哭。”我打听那里的情状,就知道吏目的儿子又死了。第二天,又有人来说:“看到坡下面有三具尸首。”吏目的仆人又死了。唉,真是令人悲伤啊!
我想他们的尸体日晒雨淋暴露在荒野,无人认领,就带着两个差役,拿着畚箕和铁锹,前去埋葬。两名差役脸上流露出为难的样子。我说:“唉,我和他们很类似啊。”两个差役听了也怜悯地流下了眼泪,才愿意一起去。我们到了那里,拣一个靠近蜈蚣坡的山脚的地方,挖了三个坑,把他们埋葬了。再拿一只鸡、三碗饭祭奠他们,叹息涕零的祝告他们说:“唉,伤心啊!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是什么样的人啊?我是龙场驿丞余姚的王守仁呀。我们都是中原地区出生的人,但我不知你们的家乡是在哪里。你们为什么要来做这座山里的鬼呢?古代人不会轻易地离开家乡,既使出仕为官也不超过一千里路。我是因为被贬官才来到此地,这是应该的。可是你又犯了什么罪呢?听说你的官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吏目,薪俸不满五斗米,如果你领着老婆孩子亲自耕种,也完全能够获得这些收入的。何必为了这五斗米而轻弃七尺之躯呢?这还不够,你又加上了儿子和仆人。唉,真是令人伤心啊!你如果真是贪图这五斗米的俸禄而出来为官的,那么就应该高高兴兴地上路,为什么我昨天望见你的脸上充满忧伤,仿佛不能忍受的悲痛在身上。
一个人冒着风霜雨露,攀登悬崖峭壁,行走在无数山峰的顶上,肚饥口渴,筋骨疲劳困乏,还有瘴气、瘟疫从体外侵袭,忧愁郁闷从内心折磨,难道能够免于一死吗?我本来料到你一定会死,可是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更没有料到你的儿子和仆人也会跟着你很快地死去啊。这都是你自己招致的,还能说什么呢?我怜念你们三具尸骨没有归宿才来掩埋的,却使我产生了无穷的伤感。唉,真是使人伤心啊!就是我不来掩埋你们,那些深山中的狐狸成群结队,暗涧里的毒蛇粗壮得象车轮一样,也必定能够把你们埋葬在它们的肚腹之中,不致于长久地暴尸荒野。你们是已经没有知觉了,可我又怎能忍心不管呢?从我离开父母之乡来到此地,已经整整三个年头了。经历了恶毒的瘴气,却能够勉强的保全了性命,主要是因为我不曾有过一丝的忧伤啊。如今我却这样悲伤,这是我为你们考虑的太多,而替自身考虑很少,我不该再为你们伤心了。我向你们唱首挽歌,你们请听着我唱吧!
歌词道:连绵不断的山峰连接天空啊,飞鸟也无法通过。出门的人思念家乡啊,不知西东。不知西东啊,天空相同。不管是怎样遥远的地方啊,都在四海之中。要想得达观开朗一些,到处都是可以安身的啊!你们的魂灵啊,不要悲伤,不要惊慌!
再唱一首歌来安慰你们:我与你们都是离乡背井的苦命人啊,羁旅他乡语言不通,不能相互了解啊,生命前程难以预测。假使我也死在这里啊,请你带着你的儿子与仆人跟随我,我同你们一道游玩。驾驭着紫色虎挽车子,或跨着五彩文龙,去登高跳望着故乡而感叹啊;我也许能够有幸活着回去啊,你的儿子与仆人也还跟随你,不要以为没有伴侣就感到悲哀啊。路边的坟墓一个接着一个啊,墓中之人大都是中原地区的流亡者,可以和他们一起唱歌散步。餐风饮露就不会饥饿。白天同麋鹿为友,夜晚和猿猴同栖一洞。希望你们安静的住在各自的坟墓中,千万不要在这里变成厉鬼去逞凶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