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从日常中提炼诗意，于细微处抒发亲情
2024-01-05 13:14阅读：
——读敬丹樱的《栀子》
汪孝雄
栀子
敬丹樱
众花之中，她选择了栀子
是院落里三五株栀子树
日久天长的暗示
令她对栀子气味产生偏爱
无论在阳光还是月色下，没有哪种白
比得上栀子的白
除了母亲，也没有哪种枯萎
比栀子的枯萎惹人心疼
小院早已换了主人
母亲不再挎着竹篮街头巷尾叫卖
她偶尔加入买花的队伍
带上两束
像她女儿那样
把栀子插在玻璃瓶里。整间屋子暗香浮动
她想起无数个清晨
她在花树下
等善解人意的风吹开一朵
又一朵……
——刊于《飞天》2023年第11期
每个人的日常生活既相似，又有很大的不同。说相似，是说这人从早晨起床到晚上再入睡，之间所做之事，概括起来无非是：起床、洗漱、早餐、上班……晚上下班回
家，而不同的是每个环节的内容，可以有很大的区别。之所以有这些区别，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比如政治、经济地位，比如说个人学养与喜好等等，真是一言难尽。但有一点，似乎可以看作是根本的区别，就是个人的喜好。单说爱花吧——世界上不爱花的人应当很少，而爱花的人偏偏很多。陶渊明爱菊，周敦颐爱莲，林和靖爱梅……他们不但把这些花融入到自己的日常生活，让之成为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且还为各自所爱之花写下了千古名篇：陶渊明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周敦颐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林和靖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些优美的诗句，无不是诗人从自身的日常生活中提炼而出。徐敬亚在《消费年代的诗歌》一文中说：“中国‘白话诗’这个名字叫了100年，中国诗人才丢掉了花里胡哨，让诗重新回到了日常生活的白话基点。”在当代诗歌中，诗人敬丹樱的《栀子》一诗正是一首植根于日常生活土壤，并从日常中提炼诗意，抒发浓浓亲情的好诗。
诗的开篇起笔突兀，概括性极强：“众花之中，她选择了栀子。”这行在句式上是个陈述句，告诉读者，面对五颜六色各种花朵，她选择了栀子。诗歌的最佳表达方式是使用陈述句。诗人远人在评济慈的《蝈蝈与蟋蟀》一诗时曾说：“陈述即肯定。将某种感受肯定地说出，继而让每一位读者接受这一肯定并非易事。诗人自身缺乏力量的话，根本不可能做到。”这句虽是陈述，但又甩给读者一个疑问，而且这个疑问不是以设问的形式出现的，由此可看出诗人遣词造句的高明。读者读到这句，大脑里会立即腾起一团疑问：她为什么选择栀子，而不是选择其他花呢？选择牡丹、玫瑰不是更好吗？还有月季、芍药，哪一种不比栀子娇艳？当读者顺着诗行往下读时，内心才豁然明白，她喜爱栀子，选择栀子，是有原因的：
是院落里三五株栀子树
日久天长的暗示
令她对栀子气味产生偏爱
至此，读者可以暂时停住，闭上眼想象一下，“她”的小院里，生长着三五株栀子树，由“日久天长”可知，这三五株栀子树有些年份了；同时，这四个字又很易让人联想到“地久天长”，而“暗示”二字，也正暗示出其隐藏的含意：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栀子象征心心相印，被视为男女结同心的信物。由此，读者可以推想出诗的叙写对象“她”曾与栀子间的因缘，因为这一因缘，才“令她对栀子气味产生偏爱”——这句既是对读者读首句而产生的疑问的回答，也是一个照应，使开篇四行构成了一个整体。其实，古诗里有许多以栀子写爱情的诗，如南朝梁徐悱就有“同心何处切，栀子最关人”之句，唐罗虬也有“栀子同心裛露垂”，最著名的当属李商隐的“栀子交加香蓼繁，停辛伫苦留待君”两句。这样一联想，读者对诗中的“她”为何偏爱栀子便有了更深切的理解。在交代完“她”之所以选择栀子，偏爱栀子的芬香后，诗人便对栀子进行了既简短又准确的描绘：
无论在阳光还是月色下，没有哪种白
比得上栀子的白
诗人在这两行里，紧紧扣住栀子最显著的特征——白。为了突出栀子洁白的特征，诗人在前一句采用了一个条件关系的句式，设置了可以进行比较的条件，使语言的表述天衣无缝，不留破绽。栀子花不管在白天还是黑夜，都是最洁白的最美的。这可以说是“她”偏爱栀子花的深层原因：栀子花洁白无瑕，品质高洁。
但是，无论哪种花，总有枯萎之时。花开花谢，春去秋来，也可算作一种规律，或者是人生之常态。俗语说见惯不惊。这所见如果与自身或亲人关系不大，仅仅只是一身外之物，那肯定难让人动心。但是一旦关联到自身或至亲之时，那内心还是会相当难受或者说疼心的。为了更深切地表达出这种“疼心”，诗人在此特地点出了“母亲”，从而让前面的“她”的身份得到了强化，也更加明确。同时也让读者内心明了，诗人如此赞美栀子花，是以花代人，以花喻人。因为“母亲”与栀子花有深切的因缘，栀子花寄寓了“母亲”的思想与情感，所以栀子的枯萎也就特别让“母亲”疼心了。
任何事都有结束的时候，或者说改变的时候。一句“小院早已换了主人”，就简约而明确地表达出一个时段或一种生活的结束。诗人在表达上轻描淡写，一跳而过，但读者不能不暂停追问：诗人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人事变迁呢？结构上，这句表面看是个过渡，实质上省去了很多内容。这种以实藏虚的方法，诗人用的是自然无迹，读者若不细思，一眼带过，也就会了无所获。其实，这句诗不仅把前后两个场景有机地串连起来了，而且把诗人的叙写对象“她”——“母亲”喜爰栀子花的原因与离开小院后仍一如既往爱着栀子花联通，让它们在前后映衬或照应中凸显出诗意。这句既有时间上的跨度，也有空间上的转换。
人世间最让人难以承受的是曾经的美好不复存在，只能回忆。曾经的小院是多么的温馨，那里面曾刻下了“母亲”和她女儿的日常印迹。这位“母亲”曾臂挎竹篮，大街小巷叫卖栀子花，那是多么生动多么日常平凡的一幕，但是，随着小院易主，这温馨美好的一幕也再不会出现了。读到这里，我们很容易记起陆游的“深巷明朝卖杏花”的诗句，内心也便隐隐涌起几分惋惜、惆怅之情。“母亲不再挎着竹篮街头巷尾叫卖”是对之前的小院生活的补叙。诗人在写法上以立足当下视角对过往生活回顾的方式，使诗在叙述上更简练，内容上更丰富，结构上更紧凑，更严谨，主题上更丰满。
但是，“母亲”她并不因为不能卖花了，就失去了与栀子花的亲蜜接触，而是加入到买花的队伍，尽管只是偶尔，但每次都要：
带上两束
像她女儿那样
把栀子插在玻璃瓶里。整间屋子暗香浮动
因为“女儿”的童年甚至包括少年都是在“小院”成长的——而童年生活成为许多诗人的抒写题材，可谓比比皆是，比如希尼的乡村和早年的童年生活就成了他诗的生成与成就的重要来源。在此诗中，诗人虽没有提到自己的童年，但她爱栀子花（插入玻璃瓶中）的原因应来于自小的耳濡目染，受“母亲”的熏陶，对栀子花也有偏爱，在栀子花盛开的时节，爱把栀子花插进玻璃瓶里。这一细节，属典型的日常生活细节，不仅是这位女儿，推而广之，许多女性都有这一喜好。因为栀子花的暗香的的确确能给生活增添了温馨。诗人于此来了一句带总结性的赞美之辞：整间屋子暗香浮动。面对此情此景，“母亲”她肯定是心潮起伏，浮想联翩：
她想起无数个清晨
她在花树下
等善解人意的风吹开一朵
又一朵……
这个场景是多么的美好啊！尽管只是“母亲”的回忆，但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院，那些寄寓美好与爱情的栀子花一下子就把她包围。曾经，一个又一个清晨，她站立花蕾累累的栀子树下，等待洁白的栀子花被善解人意的风吹开——这种移情或比拟的运用，使诗句生动有趣，又情意绵绵。诗的结尾，以景写情，意蕴悠长，诗意也便像那萦绕屋子或小院的花香一样，经久不息，弥久愈新。
纵观全诗，诗人采用跳跃、穿插等手法，把多个日常场景：偏爱栀子的原因——挎篮叫卖栀子——加入买花队伍——像女儿那样插瓶——回想当年小院生活的温馨等有机地串连起来，扣住日常细节，抒发了“女儿”对“母亲”的真情，这种情感既温馨绵长，又含有淡淡的伤感，让读者在陶醉于温馨之情的同时，内心又泛起几丝惆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