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传统与现代技法的美妙合唱
2024-03-03 10:42阅读:
——读杨章池的《返湾湖》
汪孝雄
返湾湖
杨章池
大白鹭盘旋在往事里,搅动
低海拔的江汉平原。
新访者还没察觉自己的融化:
衣袖、头发、眉眼,与草木长成一体。
“这是青头潜鸭,这是酢浆草”
本地蛙鸣纯正,狐尾藻的隐身术
快要成真。
你刚想举例,一朵荷花
就从云梦泽的雾中举起手来
你刚想否认,一只蜻蜓
就轻轻点了一下水
众多呼吸,负责唤醒。
参差荇菜伸向诗经的茫茫水面
看麦娘与狭叶香蒲比着高矮,说起
“当初大家都年少,都在章华台跳舞,都是
楚王要的腰”
而在被节节草一节节
撑起的栈桥,我们终于被流水记了账:
返湾湖347种维管束植物一起合唱
所有的鱼米乡,瞬间获得强光
我们游览某地,写一首诗或一篇文章,往往都会对所游之地的景、物甚至事作一番描述,并在此基础上融入想象,进而抒发情感,甚或发表议论。这看似俗套
,实则是组织材料,写好这类诗文的简便而又不二的法门。中国文学史上按这一思路写出的名篇佳作可以说数不胜数。比如初唐四杰之首王勃的《滕王阁序》就是按叙事、写景、抒情这一思路来写的;诗魔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也是在先以三联对钱塘湖春景作一番描述后,才用一联表达他对钱塘湖的赞美与喜爱之情。
诗文的构思是需按一种秩序的,用玛丽·奥利弗《诗歌手册》中的话说,就是“这首诗哪怕是天才的构思,它也要依赖被度量过的人造竖琴弦才能被演奏出来。”或许有人要问,同样的思路,会不会使两首诗雷同呢?玛丽·奥利弗又说:“每首诗的形式包含那么多元素,形式也许会被重复使用,但这不会使一首诗大致相似于另一首诗,无论何时何地,没有两首诗是真正相似的。”在当今诗坛,也有许多诗人写与游览相关的诗,杨章池的《返湾湖》就是一首不可多得的佳作。
《返湾湖》应当是诗人2019年5、6月间游览潜江返湾湖国家湿地公园时写的,这首诗大致是按照写景、抒情这一思路构思的,但又没完全恪守这一固化的传统模式,而是在材料组织、意境营造和遣词造句方面运用了诸多传统与现代技法,在剪接、穿插与时空转换中体现出诗人构思上的现代性,可以说是对传统模式的一种遵循与突破。诗人游览返湾湖,看到了许多景物:大白鹭、青头潜鸭、酢浆草、蛙、狐尾藻、荷花、蜻蜓、荇菜、看麦娘、狭叶香蒲、节节草、栈桥等等,这么多的景物或者说意象,诗人又是如何把它们有机地组合成篇的呢?
诗的头两行“大白鹭盘旋在往事里,搅动/低海拔的江汉平原”别开生面,一下子就抓住了读者的眼睛。“大白鹭盘旋”是实,“往事”是虚,是想象的内心的图景,诗人开篇即虚实结合,把一客观意象与一主观意象剪辑拼接,使诗意如悠悠薰风扑面而来;而紧随其后的“搅动”一词既生动给力,又形象富有动感。江汉平原位于湖北省中南部,平均海拔只有27米左右。诗人以“低海拔”来形容,恰如其分。当我们读完这两行,内心肯定会生发出一个疑问:“大白鹭”为什么是“盘旋在往事里”,而不是“盘旋在江汉平原”之类的写实之语呢?在这两行里,诗人采用了语言的错位。错位是指词序与散文的正常语序不同而形成的倒置现象。杜甫《秋兴八首》:“红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中“啄馀鹦鹉粒”应该是“鹦鹉啄馀粒”的倒置。那么,这两行是如何错位的呢?按照散文的正常语序,我个人认为应当是:大白鹭盘旋在低海拔的江汉平原,搅动往事。诗人目睹到返湾湖上低低盘旋的大白鹭,便勾起了对某件与大白鹭或湖等相关的往事的回忆。诗人遣词造句打破正常语序,“‘破坏’普通的语言形式”(伊格尔顿语),不仅收到了语言陌生化的效果,也增强了语言的张力,散发出浓浓的诗意。
沉浸于现实与往事交织的情景中,诗人俨然一块晶亮剔透正融化的糖,不知不觉中竟然融入到返湾湖的美景之中,因而他写道:“新访者还没察觉自己的融化:/衣袖、头发、眉眼,与草木长成一体。”这两行真切地表现出诗人面对返湾湖时的陶醉,有如当年徐志摩甘心做康河柔波里的一条水草一样。但是,同游者的对答又让诗人回过神来:“‘这是青头潜鸭,这是酢浆草’/本地蛙鸣纯正,狐尾藻的隐身术/快要成真。”青头潜鸭,酢浆草是以游览者间的对话形式穿插进来的,还有蛙鸣,它们都是通过听觉来呈现,与随后所看到的“狐尾藻”视听结合,使诗在架构上彰显出立体感。诗人写“蛙鸣”用了“纯正”一词,写“狐尾藻”用了“隐身术”“快要成真”,尤其是后者,很有意味。狐尾藻属多年生沉水草本植物,大多隐没水中,再加上“狐尾”二字,很易让人想到传说中的狐仙,所以“隐身术”既贴切准确,又生动形象,而“快要成真”则把狐尾藻的亦真亦幻、似显却隐给描绘得活灵活现,读之趣味盎然。
江汉平原是由长江与汉江冲积而成,它的前身是远古的云梦泽。因此诗人接着写道:“你刚想举例,一朵荷花/就从云梦泽的雾中举起手来/你刚想否认,一只蜻蜓/就轻轻点了一下水”。在这里,“你刚想举例”、“你刚想否认”是承前面同游者的对答而来的,在与同游者的对答间,诗人看到了“荷花”“蜻蜓”,便将其剪接入诗,而“举起手来”非常符合荷花不枝不蔓、直挺高挑的特征;写蜻蜓呢,则化用了“蜻蜓点水”这一成语,既是对实景的描述,也是对古典词语的诗性的诠释,诗意丰盈饱满,充满韵致。
诗的第二节,“众多呼吸,负责唤醒”句,诗人从大处落笔,写出返湾湖众多生命的律动与苏醒。在诗人心中,无论是草木还是动物,它们都是有生命的,而且每一具生命都是不可或缺的特殊的个体。世界之所以绚烂,精彩纷呈,就是因它拥有了众多的各具特色而又不可替代的生命个体,而在每一个生命个体的眼中(植物也是有眼睛的),世界的形态又各不相同。这两句高度凝练,极具概括性。在接下来的四行中,诗人具体地写了荇菜、看麦娘与狭叶香蒲:“参差荇菜伸向诗经的茫茫水面/看麦娘与狭叶香蒲比着高矮,说起/‘当初大家都年少,都在章华台跳舞,都是/楚王要的腰’”。“荇菜”这种中华大地上的古老植物,一下子就把我们引进了遥远的《诗经》时代,我们心里也倏地冒出了“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这些旖旎风流的诗句,诗人的这种化用,为返湾湖增添了古典色彩,营造出古朴、悠远又深邃的意境,仿佛当年的爱情,就发生在如今美丽的返湾湖边一般。
距返湾湖南约十里,就是楚灵王章华台遗址,诗人于此把看麦娘和狭叶香蒲比作当年的细腰宫女,贴切形象,同时也表现出了章华台的昔盛今衰。这座“举国营之,数年乃成”的宏大建筑,被誉为当时的“天下第一台”,“台高10丈,基广15丈”,曲栏拾级而上,中途得休息三次才能到达顶点,故又称“三休台”;又因楚灵王特别喜欢细腰女子在宫内轻歌曼舞,不少宫女为求媚于王,少食忍饿,以求细腰,故亦称“细腰宫”。后毁于兵乱。而今,当地政府对其遗址进行发掘修缮,但其周边是大片田地和水池,生长着数之不尽的看麦娘和狭叶香蒲。诗人通过这些植物的对话:“‘当初大家都年少,都在章华台跳舞,都是/楚王要的腰’”,在时空的转换中重现了当年章华宫的奢靡与繁华,让读者感受诗人抚今追昔的凭吊之情。这种写法,极易让我们想到李白的《越中览古》中“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了。李白以“鹧鸪飞”来展现,而诗人用“看麦娘和狭叶香蒲比着高矮,说起……都在章华台跳舞,都是/楚王要的腰”这一细节来展示,可谓更胜一筹。——值得强调的是:诗人于此联想到章华台、细腰女,主要还是为了表现看麦娘与狭叶香蒲的丰茂与妖娆之美,从而间接地赞美返湾湖。
为了方便游览,返湾湖沿岸修有栈桥,而栈桥下长满了节节草,草间,流水淙淙,碧波粼粼。诗人准确地捕捉到这一意象,机敏地写道:“而在被节节草一节节/撑起的栈桥,我们终于被流水记了账:/返湾湖347种维管束植物一起合唱/所有的鱼米乡,瞬间获得强光”。在这几行诗中,让人拍案叫绝的有两处,一是“被节节草一节节/撑起的栈桥”,二是“我们终于被流水记了账”,尤其是后者,凸显出诗人的机敏与灵性,展示了诗人驾驭语言的深厚功力。明明是“我们”在游览中一件一件记流水账般细数植物的种类,而偏偏表述成“我们终于被流水记了账”,恰如其分地把眼前的景与内心感受有机地结合起来,进而把全诗的诗情与诗意推向了高潮,并借返湾湖347种维管束植物的合唱,不仅赞美了返湾湖及返湾湖所在的江汉平原,还赞美了所有的鱼米之乡。全诗于此戛然而止,俨然激越的钟声骤然停歇一般,让读者恍然之际,耳旁又有绕梁之余音萦回不绝。
纵观全诗,无论是整体构思还是语言表达上,诗人既遵循了传统的这类诗文的构思秩序,运用了传统的错位与化用手法,又对传统的构思秩序有很大程度的突破,并融入了许多现代诗写如穿插、时空转换等技法,巧妙地将众多意象融为一体,让它们为返湾湖合唱出一曲优美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