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4月14日
2022-04-14 09:59阅读:
挖
春
--人生拾忆之七
清明前后,又是挖野菜季节。往年这会儿,全家人都会去京郊挖荠菜,大山里或者潮白河畔。可今年未能成行,其间虽张罗几次,但囿于疫情反复,日子一改再改,最后还是作罢。其实去与不去本没什么要紧的,野菜吃不吃都行,
SPAN>,只不过想藉踏青之机出去散散心。在都市里待久了,眼中无大山大水,格局逼窄,心里闷得慌。全然不似儿时那般,春日里挖野菜,乃农家生活甚至生命之必需。
童年,在东北农村度过。故乡一年几乎只有冬夏两季,春秋短瞬即逝,五月花开,九月果落,冬季漫长得吓人。每年十月初即开始飞雪,翌年四月化冻,在大半年时间里河封地冻,了无生机,自然更无新鲜菜蔬可言。整个冬天,人们只能靠冬贮菜度日。所以每年一入十月,家家户户便开始挖地窖,忙着贮存更多的白菜、土豆、大萝卜、红萝卜。不过即使窖再大、收贮再多,也只能能维持到来年二月,剩下的时间只能以盐水佐餐,久熬苦春头了,热盼着野菜快点长出来。
我们那里系半农半牧区,地界辽阔。春野菜自然不少,但能吃者不多,只有曲麻菜、婆婆丁和小根蒜几种。其中婆婆丁(学名蒲公英)出来最早,多分布于路旁,贴地生长。锯尺形叶子,长长的,吃起来苦涩难耐,多了还易伤胃。小根蒜多生于草场,味道清辣鲜美,但成长需要时日。惟曲麻菜最受欢迎,它喜熟土,植根于大田里,谷雨前后生芽破土,没几天就可挖着吃了。这种菜初生时根嫩白短粗,叶片肥厚,汁液饱满,颜色绿中晕含淡紫,味道清香微苦,吃起来颇为爽口。在熬春的日子里,是村人们的寄望。所以每到犁铧一停,挖野菜便开始了。人们挎着柳筐,三一群、两一伙走向田间,遍地寻觅。平日多是自家女人领着孩子,有时也会约上要好的邻居,您呼我喊地。曲麻菜芽刚拱土时,只有两片对叶,须仔细察找,转悠半天采不了一筐。但没过几天,特别是雨后,一夜间就紫色成云了,葱翠可人,拣一块地蹲下来,一小会儿就能挖得盆涨筐满。然后兴冲冲地奔回村里,在小屯惟一的老井边提水洗净,拿回家蘸大酱,吃个青汁原味;或是剁碎合面烙饼、包馅,让一家人享受到有菜吃的幸福。也有的人家偶感身体不适,还将它打成汤汁当药喝,说能去心火、治胃病。而苦春头,也就在人们这满口苦香中被接连送走了。
曲麻菜是农家的救命菜,这事我们从小就知道。屯里多山东人后裔,祖上闯关东过来。老人们常讲这样一个故事:很久以前山东闹饥荒,恰逢苦春头,人们无米无菜下锅。危难时刻,村里来了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并且住下就不走了。之后,她们便手把手地教村人如何辨识和采挖曲麻菜,这才使古村度过了一场饿殍遍野的大灾难。而两位老人还将她们亲手采挖的曲麻菜,都送给了邻家的老人和孩子,自己则悄悄地吞食平时只能用来喂鸡鸭的苦麻子,不久便接连去世了。祖籍人不忘这救命之恩,就给曲麻菜和蒲公英取了两个好听的名子:请妈菜和婆婆丁。据老人们说,婆婆丁每年春季那一轮高举着的圆月般的白花,就是对两位先人的祭奠。故此家乡直到今天,还衍用着这两种菜名。无人想改,也不能改,抑或这称呼会一代代地传下去吧?
我和姐姐第一次挖野菜,是跟妈妈去的。开始分不清各种野菜间的区别,竟将曲麻菜和苦麻子一并挖来装进筐里,害得妈妈回家得重新挑拣,边挑还边教我们如何区分。在这之后,家里挖野菜的活儿就交给姐姐和我了。每天吃过早饭,我们就拎筐出村。上学后,一当归家,便放下书包急奔田间。时间一久,挖曲麻菜也成了我们儿时的乐趣。家乡一带地广人稀,草场上常有野狼出没,故我们每当出村,都会多约上几个小伙伴。邻居张家的两个女儿常和我们同行。大姐叫金荣,小妹叫桂荣。桂荣小我两岁,长得胖乎乎的,一笑两酒窝。张家三姨曾跟妈妈开玩笑说,等桂荣子长大了,就嫁给你家柱子吧。柱子是我的乳名,我也因此对桂荣多了份亲切感,挖菜时常招呼她,她也总是乐颠颠地跟在我屁股后跑。苦春时节,故乡草场仍萧瑟荒凉,景色凄然,但一经过雨,倏然间便会初草泛青,马兰花随之开放,一朵朵,一簇簇,一片片,映衬得近地远天都瓦蓝起来。狍子和野兔们也随之回来了。每当这时,挖菜累了,我们便到草场上玩耍,疯跑着,相互扭打,或一路追野兔跑出老远。待返回时,我常会采几朵马兰花别在桂荣子的发夹上,很喜欢看她娇羞的样子。
儿时,我们那里社会风气好,出村采野菜大都安全,高兴地出,欢喜地归。不过也曾遭遇过狼群。那年我9岁。一天我和姐姐放学归来,见西北方向有浓云聚集,感觉要下雨,就急忙叫上张家大姐和桂荣子,一同去挖野菜。为拣个好地块,离屯远了点儿,挖得很认真。没想到待收工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群狼,距离只有十几丈远,只只形销骨厉,眼露凶光。听老人们说,苦春头猎物少,这时饥饿的狼最易伤人,吓得我们紧靠在一起不敢出声。群狼见状也不走了,索性停下来与我们对视。不知过了多久,有大车鞭声过来,狼们才起身走了,而我们则撒开脚丫子往家跑。当惊恐未定地跑回到家时,发现篮子里的野菜已悉数丢光,害得当晚和第二天家里没菜吃。
发生这事后,我们好多天不敢出门,挖野菜就又成了妈妈的活儿,每天忙完田里事,再采挖回来。这让她变得更加辛苦了,我们很是心疼。可谁曾想,没过几天妈妈也遇险了。我们村近邻科尔沁沙地,“全年一场风,由春刮到冬”。春季干旱,风沙尤大。特别是当沙尘暴袭来时,遮天蔽日,一刮三天,人畜难行。那天妈妈下田时原本无风,可将近傍晚暴风骤至,摧枯拉朽,对面不见人。该收工时,妈妈没按时归来;到了开晚饭时间,还是不见她的踪影。急得我和哥哥、姐姐们团团转,赶忙呼唤邻居们帮着去寻找。可风沙呼天啸地,天黑伸手不见五指,到哪里去找啊!那一夜,我们以泪洗面,谁也未曾合眼,一心企盼天亮后出去找妈妈。苍天不负苦命人,第二天,天刚放亮,风沙稍减,妈妈就回来了,一身的泥土。原来,昨晚她因风沙大迷路了,在草场上转了许久,才走到十里外的邻村,找了个人家住下。那一夜,妈妈同样未曾合眼,第二天微明便急着往家赶。一进门,我们几个孩子一齐围了上去。那一刻,我见妈妈流泪了,似乎一夜间苍老了不少。但怀里仍紧紧地抱着那只菜篮子,用自己的衣服包裹着。
那天早晨,我们含泪吃了妈妈用生命挖来的曲麻菜,滋味比以往更加香甜苦涩。此后,这浓浓的滋味一直伴随着我。直到今天--年逾八秩,仍未曾有些许淡去。
2022、4、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