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08日
2025-12-08 11:33阅读:
大雅高风吹藻韵
——外北京叙事之九
诗人林子两年前完成了一次颇具诗意的策划:她的上方印公司决定联手门头沟区政府,一起开发京西古道旅游资源。在经过艰苦的踏查和精心规划之后,他们于上个月推出了更富诗意的大型古道游活动:“代马依风走京西”——这是只有诗人才会想出的题目,也令我心动。揭幕仪式在妙峰山镇的水峪嘴村举行,我应邀去捧场。会场就设在古道王平段的起点处,脚下干涸多时的永定河那天有哗哗的流水通过。到会者不下四五百人,揭幕会后的徒步穿越古道活动也进行得有声有色。而我来这里的终极目标,是去寻访马致远,去体味他那首《天净沙·秋思》的绝妙意境。所以,待聚会一结束,我们一家人便立马驱车西行,赶赴韭园的西落坡村——去那里了结一个蓄积已久的心愿。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人们结识马致远,一般多缘起于这首元曲小令。此作以精妙的构思、高远的立意和优美的意境,冠绝古今,被称为“秋思之祖”,成为一代文学成就——元曲的标识性作品。其实,马致远并非只擅散曲创作,仅留下《东篱乐府》中的小令104首,同时,还是一位出色的元杂剧作家,曾创作杂剧作品16种,现仍存《江州司马青衫泪》、《破幽梦孤雁汉宫秋》和《半夜雷轰荐福碑》等多种铭世。其中的《汉宫秋》,更是凭依一段历史传说,虚构了汉元帝与王昭君间的情感纠葛,铺演出一曲凄惋悱恻的宫廷爱情悲剧,虽历经七八百年而至今久唱
不衰。由此可见,马致远的作品具有超越时空的魅力,难怪《太和正谱》会力主其文学成就,在元代“宜列群英之上”。
马致远,号东篱,元大都人,这在古书《录鬼簿》中有记载。并进而说他,少时追求功名,曾参加“元贞书会”,后短暂做过浙江省务官员,因不得志而退隐山林,过起了“酒中仙、尘外客、林间友”的闲散生活;还说他,对当时盛极一时的全真道情有独钟,其杂剧作品多表达了对全真道的迷恋。因而,元末明初人贾仲明赋诗赞他是:“万花丛中马神仙”,“姓名香贯满梨园”。但《录鬼簿》并没有说清马致远的家究意居于何处。现下的说法有两种:一是在京西王平镇韭园的西落坡村,因为这里有当地人祖辈相传的马致远故居,并有马致远小令《天净沙·秋思》的生成环境,同时,还可从其《清江引·野兴》“西村日长人事少,一个新蝉噪。恰待葵花开,又早蜂儿闹,高枕上梦随蝶去了”句中,得到佐证;而另一种说法,则在河北东光县的马祠堂村。据说,那里已发现了马氏宗谱,马致远也忝列其中。并保留着清道光年间,由东光县令肖德宣题撰的《马东篱先生碑记》,大赞马氏的文品与人品,还为此重修“马祠堂”,亲自题写了“千古宗祠”的匾额——这中间,蕴含着一段马氏家族曾经的辉煌,即在马致远时代,这位“曲状元”和他的父亲、儿子均入进士第。这令马庄人倍感脸上有光,于是便在其祠堂大门上,挂上了“两朝名宦郎尹省,三氏甲科祖父孙”的楹联。而到了现下这个“大打文化牌”的时代,东光的“马祠堂”自然会全面升级,使之成为一处簇拥着雕梁画栋和一大片园林风景的马致远纪念馆。不过,尽管如此,可到马祠堂的游人,在数量上还是难与西落坡比肩。因为在一般人眼里,一位作家和文化名人,出生地在哪里其实并没那么重要,关键是他的童年和重要人生段落是在哪里度过——而这,才往往是他成名作和代表作的生成蓝本,才是铸就他独特人格的背景依凭。或许正是基于这种缘由吧,所以到京西大山里寻访马致远的人,总是世世代代不绝于缕。因在这里,让人能真正捕捉到《天净沙·秋思》所传递出的那种意境之美,体味到作者旅居外地写作这首小令时所独具的思乡情怀,还有那份慨叹人生孤寂苍凉的通感意绪。而我们在抵达西落坡村后,也深切地感受到了:这里的确有造就一代名家马致远及其盖世之作《天净沙·秋思》的绝佳生存环境。
西落坡村位于京西王平镇东部的韭园村内,南依九龙山,北濒永定河,四围有群峰环绕。此村成于辽金时代,因擅种韭菜而得名,现由东落坡、西落坡、桥耳涧和韭园四个自然屯组成,合称“翠园村趣园”。村内散落着天然溶洞和古庙、古道等自然、人文景观,房舍古香古韵,风光秀美。而西落坡村,则藏于韭园村的西南角,拥一派“小桥、流水、人家”景象:小村座落在山间坡地上,南高北低,援山势修建,故得名“落坡”;住屋多为青砖灰瓦,呈错落状分布,掩映在一片老树新枝之中。据说,在晚秋时节,待满村绿意散尽,老木虬枝突现,黄昏降临,就会有无数的乌鸦聒噪着飘来投宿。同行的儿子说,三年前他和几位搞摄影的朋友于秋末冬初来这里,就曾拍下了昏鸦栖枝的情景;村内有山泉14处,形成了一道道小溪,水质清冽甘甜。也因之多沟壑,上置拱形石桥十几座,均系就地取材垒砌。而桥下终年有流水通过,于不息的淙淙声中,在粗砺的北方大山里滋润出一方江南式的轻柔。这里的人们有培育果树的传统,出产的板栗、白梨、桃、杏和樱桃等,均醇香肥美。我们这次来,恰逢樱桃采摘季节,一树树的硕果红满枝头,光鲜欲滴。路边时有人轻声叫卖着,妻子随手买了些品尝,香甜可口,汁液浸心,引得她很想攀梯亲自上去采摘几颗。小村的文化积淀,给人的印象也较深厚,现仍存古建筑及其遣址三处:碉楼、大寨和马致远故居。其中的碉楼,系古代军事防御设施,有地道通向村外,为金代遗迹,至今保存尚好。只是已被圈进住户院落,又被旁逸斜出的树木遮挡着,让我们无法靠近,只能远远地感受它从缝隙中流溢出的岁月沧桑;而大寨,建筑物早已几无痕迹,现仅有一块标示牌树立在那里,昭示出它曾经的存在。传说,此处乃古时监牢,遭受“靖康耻”的北宋徽钦二宗,就曾囚禁于此,也因而形成了对该村村名由来的另一种解读——落坡,亦即“落难坡”也。但史书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两位倒运皇帝的关押地,在今北京宣武区的法源寺,并说“坐井观天”的成语,便由此衍生而来。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流传,怕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吧?这让我想起一位英国新历史主义学家曾说过的: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任何历史情境都是虚拟的。事实上,人类对自己的既往历史,又会有多少真切的叙事呢?至于说到马致远故居,村人们便立现兴奋。一位年纪稍长者主动告诉我们,现在村里的三十几家住户,多马姓,相传祖上都是金元时期从山西大槐树下迁过来屯边的。但他没有讲,他们中是否有马致远的后人。
马致远的故居在小村西侧,是一处中型四合院。门前确有小桥、流水、人家,并庇荫在老树之下。溪水自南向北流下,沟窄谷深;石桥跨步即过,曲拱优美。在小桥和院落之间,树立着影壁,上书“马致远故居”几个大字,其侧有石碾展陈。绕过影壁进入院内,见四向各分布住屋三五间。宅院坐西朝东,西屋正房为马致远的昔日居室,房前安放着其黑色石质雕像,基座上有捐赠者题写的“马致远生平”介绍。伫立于前,让人心生敬意。而室内则有元曲四大家们的聚首欢谈,“大雅高风催藻韵,小园趣寄诗情”。只是这几尊雕像也系黑色石材,多少有些千篇一律之感。而南房被辟为“马致远故居陈列室”,内中收集了元代的马鞍、马蹬和古灯之类,还有传统的文房四宝及今人写意的《天净沙·秋思》书画,从不同侧面诠释了马致远“一曲秋思成绝唱,半生杂剧到名家”精彩人生。至于北房,则取名“东篱馆”,里面摆放着一些仿古家具,以供游人品茗小歇。在小院的东北角,还有一处木栏草顶的马厩,栉风沐雨,飘摇欲倾,但可惜乃做旧所致,拴着的马匹也系雕塑作品。其实,整座故居都是近年翻修过的,已修葺一新,虽保留了原有的基本构造和样貌,但已没了历经700年时光洇渍的痕迹,其间亦不见了当年马致远“东篱本是风月主,晚节园林趣。一枕葫芦架,几行垂杨树,是搭儿快活闲住处”的闲适人生态度,因而也自然少了些故居的气韵和氛围,更像是纯然的历史名人纪念馆了。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故居的东面的屋子,兼作门房。其内外门上,分别挂有“小桥流水飞弹秦,元曲名韵风作弦”和“古道依旧 昔日西风瘦马,山河苍桑
久葆小桥流水人家”两幅楹联,似在提醒游人:在看过“小桥、流水、人家”之后,该去寻觅“古道、西风、瘦马”了。事实上,古道就在村前。在京西群山中,现存有许多古道遗迹:商道、军道、驿道、香道,编织如网;东接帝京,西连河北、山西,北出塞外,并于风咽声中直去蒙古和俄罗斯。它们有的是从遥远的秦汉走来的,至元明清臻致鼎盛。其中,尤以商道最为气派和繁忙,千百年间,日复一日地承载着无数的过往煤车、运粮驼队、进山香客,还有远足的牵骑着瘦马的孤独行者和天涯游子。由于经年累月地攀登踩踏,现今在已荒芜的古道石板上,仍留有深深的牲畜蹄印,仅龙泉镇峰口庵段一处长约13米的路段,就嵌有158个,形成了令人叫绝的“蹄窝奇观”,远看似彩云飘落。据《宛署杂记》记载,门头沟大山中的古商道,分南、北、中三线进山,在王平汇总后出山远去,因之,王平又被称为“山路总领”,王平古道也是京西古道中最让人惊艳的部分。而韭园则是进入王平古道的第一个古村落,从涧耳桥上山至牛角岭关城段,一路驿站、商铺和石碑等遗存丰富;在再远处的玉河古道上,还有被称作大风口的“十八盘”,长年疾风不断,让人难以直立行走。在这千年古道已被磨光的片石和丛丛蓑草中,不知世世代代遗落着多少旅人的辛劳、汗水、寂寥和离乡的孤苦思绪……遥想当年,少年时期的马志远,或许曾不只一次地走出泉水吟唱的家门,攀上这条古道,亲眼看着一拨拨商旅车队和驼队,周而复始,去了又来;目送一个个只单身影踽踽远去,从此不见来归。并默立于自远古就一直刮个不停的山风中,体验着他们的思乡别绪,慢慢地,就让这一切都化作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因而,当他青年时代远去他乡为宦,在某一天思乡之情倏然涌起时,这些“古道、西风、瘦马”的具象画面,便自然地叠进了小令《天净沙·秋思》之中。接下来,我们也就顺理成章地听到了作者那声拧紧人心的千古谓叹:“断肠人在天涯”!这迸自内心的诗情,显然来自作者深厚的情感积累。如果没有真切的生命体验,仅凭想像力,即使天分再高,怕也是难以编织出这种既充盈扎实质感,又充满精神张力的作品的。
在即将告别韭园村时,我们于涧耳村村口的三义庙处,遇到了一队正从牛角岭关城方向走下来的年轻人。他们也是“代马依风走京西”启动仪式的参与者,会后由导游引领着,走过了一段镌刻着历史的古道。经过两三个小时的跋涉,他们显得有些累,汗水不停地从额头滴下。可出乎意料地是,他们在遇见我们后,第一句话竟是:“马致远故居在前面吗?”这不禁让人心生感动,由此,亦可显见马致远及其小令《天净沙·秋思》之于京西古道的意义。谁能说,不是这京西古道赋予了马致远和《天净沙·秋思》以穿越历史时空的魅力,而马致远和《秋思》,又在唤醒和并将会继续唱响这千年古道的新生呢?……
2009、6、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