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9月03日
2022-09-03 09:21阅读:
灵水:文人气质的最后谢幕?
——“外北京叙事”之五
灵水村,深藏于京西大山内,因傍依凌水而得名;明清时多出举人、进士,故又被称为“灵水举人村”。近年来,这座小山村声名鹊起,蜂拥者骛,已成为京郊旅游的一处胜地,所以我和家人也决定去那里看看。
灵水村,距北京城区78公里,约两个小时的车程。我们驾车在门头沟山间沿109国道前行,在盘过几座高耸的山头后,一座小村便出现在了眼前。说实话,它给人的第一眼印象并非那么美好:矗立于村头的一堵影壁墙过于硕大,上书的“灵水举人村”几个大字亦嫌张扬,全然不见一座千年古村本应有的内敛与灵逸。而村内的房舍看外表多为泥墙,错落地分布在山前坡地上,浑浑黄黄,有些眩人眼目;其格局也显狭小,似不见高宅大院,雕梁画栋,翘角飞檐。至于村中的树木,本来就有些稀疏,却又枝纤叶瘦,使小村难增生气……看到这些,不由让人心生疑惑:难道这就是那个已被列入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的灵水村?然而,待我们绕过村头影壁,进入小村深入寻探访后,这种狐疑很快就被释解了。
灵水村座落于千年古镇斋堂东北12公里处的莲花山下,四围拥峰,
并伴有清溪流过,村南、村北尚存两条京西古道逶迤而去。村落缘山势而建,为西北东南走向,总体布局呈龟形,头置东南,尾曳西北,而身上纹络,则由三条街道和一些胡同,以及大大小小的四合院构成。据说,这种筑村方式很符合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天合一理念。因而也形成了该村村名演化的另一说法,即龟属灵物,小村自然也应称作“灵水村”了。
据明《宛署杂记》记载,灵水村已有千年历史。它发韧于汉,至辽形成一定规模,而到了明清时期则臻于鼎盛:村中居者聚集,商贾日盛,出现了八大堂、三元堂、大清号、荣德泰、全义兴、全义号、三义隆、德盛堂和济善堂等八大商号,形成东岭石人、西山耸翠、南庵近眺、北塔凌云、龙泉观水、古柏参天、文星高照和挺榆松儿等八大美景。与之相伴,也呈现出举人频出和民风日隆的社会人文景观。
我们是沿着小村的龟形布局纹络,一步步走进它的古老年月的,并在步移景换中,触摸着它经久不去的生命魅力,阅读它动人心荆的历史沧桑。行进在它的每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中,抚触每一面用片石垒砌的胡同墙,轻轻推开每一道有着厚重门扉的宅院,顺势瞥一眼院中刻有前人手书的影壁及一扇扇雕花窗棂,还有在前行中不期而遇的一盘盘石碾、石磨,一口口辘辘深井和一尊尊作为镇宅之宝的泰山石敢当……在我们内心累积起的,是一座古村落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
初看,灵水村的民居是墙颓瓦残,平平常常,但实则极具特色,乃中国北方古老乡村建筑的典范之作。村中的162套宅院,多为明清四合院,分别为一至五进。一进院建筑全系青砖灰瓦和硬山顶结构,规格不大,但门楼、影壁、台阶等一应俱全。而四合院则多为三进或四进,个别为五进,府阔庭深,且宅院之间一般有侧门相通,打开即连为一个整体,关上则自成独居,建筑形制之奇妙,令人叹为观止。村中的刘家大院、刘举人院等尤见气度,尽显“仕者风范”。原刘家大院为明代富绅刘增昆及其后人所建,在清雍正年间,其一家弟兄五人统中举人,成就了一段历史美谈。这处五进大宅虽经数百年的人间风雨剥蚀,但于衰微的残檐断瓦中,仍能瞥见当年的豪华。与之相辅的,是清代知府刘懋恒的“举人院”,房屋地基高达2米,全部由长方形石料铺砌,石料接榫处由铁楔子固定,上面房舍已多次翻修,但仍完好如初。其分隔出的一处旁院,石板墁地,卵石铺径,柏梁坚固,雕栏依然精美。而现下村中惟一一处拥有“举人院”标识的另一宅院,则为清末该村最后一位举人刘增广的府第。1937年在举国抗战时,国民党卫立煌部与侵华日军激战于髽髻山,10师指挥部就设在这里,师长李默庵就于这座三进四合院内调动过千军万马。虽历经战乱洗礼及日寇烧村之劫,但如今这座宅院精美犹存,内中的垂花门、台阶、影壁依然古香古色,充盈着一种迷人的儒雅气质;而院门外那个残损的拴马桩,则于历史风烟散尽后仍牢系着一段中国人曾经有过的壮怀激烈!
寻访灵水村,最让人流连的是那些寺庙与古树,尽管已飘零破败或已风烛残年,但在其衰微的肌理和老去的年轮中,仍镌刻着小村久远的历史行迹。这里曾经拥有寺庙17座,包括:佛教寺庙一座、儒教寺庙两座、道教寺庙多座,除此毗邻的桑峪村还有一座北京地区最早的基督教堂。在如此偏远的狭小地域内,能同时拢聚这么多种宗教于一身,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当然,小村里最早的宗教建筑还是一座佛教寺庙,即元代《析津志》中提到的灵泉禅寺。它[始建于汉代,明弘治年间重修,原有三重大殿:天王殿、三世佛殿、三大士殿,气魄宏伟。山门为青砖仿木结构,歇山脊,有吻兽、垂兽和四角风铃;
而三世佛殿则为悬山脊、铜瓦顶,有斗拱和拱眼壁绘佛像,殿前还有一宽大的月坛,可见当年香火之繁盛。但现在,这座古寺已仅存一座山门,还有一棵古槐和二株银杏树相伴——其中的一株为雌雄共体,至今仍每年会结出鲜艳的果实惠及灵水的子孙们。它们都是小村千年历史的见证。同样,见证着灵水生命旅痕的,还有位于村西南山脚下的火龙王庙、天仙圣母庙、观音堂和二郎庙,它们乃是一个建筑群落,以南海火龙王庙为中心。只有其中的一座庙宇和拔券山门还在,围裹在一片几近没人高的枯蒿败草中。山门上镶有青砖刻匾,周围雕着莲花图案,标示出其往昔的精美。据传,这是一处金代寺庙,后经明嘉靖朝重建过,我们在此也寻到了相关记载,不过,现也多是断垣残壁,凄清零落了,不禁让人感慨岁月的无情!所幸,这里尚有两株由金代古柏形成的“柏抱桑”和“柏抱榆”景观,足可给人以慰藉。其中的一株于躯干处寄生着一棵桑树,而另一株则在树权中长出一棵直径达0。7米的榆树,并且都是枝青叶脆,生趣盎然,已被列入北京地区千年古树名册。它们就像两尊布施福址的天神一样,千百年来一直荫及这座小山村,并且也许还会世世代代地福佑下去。
我们在灵水村一口气游历了6个小时,直至太阳横陈在西部山顶时,才带着有些怅然的心情,离开几近完全凋零的火龙庙建筑群。因为我们实难预料,它会在未来的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甚至哪一个时辰,就会于轰然间化为一片灰烬,从此让有形的历史化为一片虚无!
在即将告别灵水村时,我们又一次穿行于小村的街巷胡同中。这会儿,斜阳树立,村舍无语,蓦然间我们感受到了它的一份独有特质——静,虽已到了该烧晚饭的时候,但村中仍然很难听到鸡鸣狗叫,或见到牲畜跑跳,也不见有人大声喧哗;即使是一些私家招徕住宿或用餐者,也都是轻声慢语,仪容谦和;而正于树下围坐弁棋的老者们,则更显举止优雅,将一枚枚棋子从石桌上缓缓拈起,又轻轻地放下……这是一种令人心动的静!这种静,乃是小村文人气质的外在呈现。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宜于读书的清肃雅致环境的形成,才促成了它历史上22位举人、2位进士和两任知府,以及国时多位燕京大学毕业生的诞生;也因了这众多文人学子的接续地不断涌现,又进而造就了它汩汩流淌的文脉的世代相因,还有它已经固化为文字形态的村规守则——在村西火龙庙的山门墙壁上,我们就看到过一块“三禁碑”,上书着:村民在使用公用水池时,于池内禁止:“凶泼投跳,愚顽搅浑,儿童汗溺。”在池台上,则不准“宰杀腥膻,饮畜作贱,浆衣洗菜。”这些文字村规形成于数百年前,生动地延伸了小村的文明历史。这也是北京地区迄今发现的最早的之于环境保护的文字村约,其社会学价值可想而知。
在小村中,我们还最后发现了一个让人费解的现象:村中不少人家的房门已经上锁,并且是锈迹斑斑,看来已是人去多时。我们就此寻问村中一位老妇,她说,现在村里有文化的青年人,大多都已去外地经商,或者买房搬到门头沟住了,还有的院子已被城里人买下准备用于旅游开发。她还指给我们一处门楼颇有气势的宅院,说是谭体仁院,已被京城内的一家旅游公司收购了,即将开始修缮。谭体仁院?经人介绍我们已经知道,它是一座最能体现灵水村民居特点的四合院,保存十分完美,将它转让用于商业开发,待整修后会是一种什么模样?真让人不得而知。由是,在我们的心头也不由地升起一股落寞。因为我们深知,文人文化乃中国传统文化的根本属性,而浓厚的文人气质,也无疑是灵水举人村千年文脉生生不息的灵魂支撑。然而,当这座古村一些既有的文化符号正在一处处倾覆时,一批批本地文化世代传承的接续者又在搬离,而可能的低俗商业开发模式则在加快进入,那它最值珍惜的文人气质还会延续多久?该不会是最后的谢幕吧?须知,这可是它独特的文化价值所在,也是它之所以能成为中国文化名古村的最终理由。
夕阳坠下,山间有暮霭升起,我们驱车离开了灵水村。
2009、2、8